朱標一顆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。
他一邊是自己暴怒的爹，一邊是還沒長大的兒子，夾在中間，裡外不是人。
陳光明看著朱標那張苦瓜臉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嘆了口氣。
“殿下，這不是我願不願意說好聽的問題。”
“這是事實。”
“您那好兒子，繼位之後，屁股還沒坐熱呢，就聽了身邊那幫文臣的忽悠。”
朱元璋耳朵尖，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。
“文臣？”
陳光明攤了攤手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他們告訴建文帝，說各位叔叔擁兵自重，個個都是心腹大患，不除掉，皇位就坐不穩。”
“您那孫子也是個耳根子軟的，一聽，覺得有道理啊！”
“於是，削藩大計，火速上馬！”
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做了個手勢，示意陳光明繼續。
“他削的第一個藩王，就是您的第五子，周王朱橚。”
朱標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老五？”
他記得，老五朱橚，是他兒子裡最不愛摻和政事的一個。
那小子就喜歡擺弄些花花草草，研究醫書。
陳光明看出了朱元璋的疑惑，直接給出了答案。
“沒錯，就是周王。”
“罪名嘛，是說他圖謀不軌。”
“其實呢，就是周王府上一個叫李盤的下人，跟他兒子關係不好，懷恨在心，就跑去京城告密，說周王世子行為不端。”
“這本來就是個小事，可到了您那好孫子手裡，就成了大事。”
“他立刻派人去，二話不說，直接把周王一家老小全給抓了。”
陳光明頓了頓，看著朱元璋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然後，廢為庶民，禁錮京城。”
“陛下，您分封的第一個藩王，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拿下了。”
朱元璋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，指節已經捏得發白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朱標見狀，魂都快嚇飛了，他瘋狂地給陳光明使眼色，讓他別再說了。
可陳光明卻像是沒看見一樣，繼續往下說。
“拿下了周王，您那孫子覺得效果拔群啊！”
“於是，他殺瘋了。”
“第二個，齊王朱榑，您的第七子，廢為庶民，禁錮！”
“第三個，代王朱桂，您的第十三子，廢為庶人，禁錮！”
“第四個，岷王朱楩，您的第十八子，也是一樣，廢為庶人，直接流放到了漳州！”
陳光明每說一個名字，朱元璋的身體就顫抖一下。
那不是氣的，是心痛。
他分封天下，讓他們鎮守四方的兒子們！
竟然被自己的親孫子，用如此下作的手段，一個一個地收拾了！
“別……”
“別說了……”
朱標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他再也忍不住了，一個箭步衝上去，伸手捂住了陳光明的嘴。
“光明！我求你！別再說了！”
“父皇他受不了的！”
朱元璋的眼睛已經徹底紅了。
他抬起眼，那目光讓朱標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“讓他說！”
“咱要聽！”
“咱倒要看看，咱那個好聖孫，到底都幹了些甚麼好事！”
朱標的手臂僵在半空，最終無力地垂下。
陳光明深吸一口氣，他知道，接下來的話，才是真正的殘忍。
“陛下，這些被廢的王爺，好歹還留了一條命。”
“有一個，連命都沒保住。”
朱元璋的身軀猛地前傾。
“誰？”
“您的第十二子，湘王朱柏。”
陳光明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湘王勇武有才，在藩王裡威望很高，您那孫子早就把他當成了眼中釘。”
“建文元年，有人誣告湘王府裡私印偽鈔。”
“這罪名，夠誅九族了吧？”
“湘王聽聞此事，知道這是衝著他來的，他心裡害怕，就想進京城，當面向自己的侄兒皇帝解釋清楚，順便，也想祭拜一下您。”
“可您猜怎麼著？”
“他走到半路，就被攔下來了。”
“朝廷派來的使者告訴他，陛下有旨，讓他不必來京城了，在原地等著就行。”
“湘王當時就明白了。”
“這是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，要直接定他的罪了。”
朱元璋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滯了，他死死地盯著陳光明，等待著那個他不敢去想的結局。
“他返回了自己的封地，荊州。”
“他把城門緊閉，穿上了您當年賜給他的冕服，帶著他的王妃和世子，召集所有的家人，對他們說……”
“我乃高皇帝之子，怎能受獄吏的侮辱？”
“然後，他親手點燃了王府。”
“熊熊大火，燒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湘王朱柏，連同他的家人，滿門自焚，無一生還。”
整個大殿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朱標癱軟在地，掩面痛哭。
朱元璋一動不動地坐在龍椅上，整個人都像是一座石雕。
他緩緩地，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“他……他連自己的親叔叔……都逼得自焚？”
“是。”
陳光明點了點頭，然後又補上了一句。
“陛下，人死了，事情還沒完。”
朱元璋猛地抬頭。
“您那好孫子，在湘王死後，下了一道旨意。”
“說湘王朱柏冥頑不靈，罪大惡極，給他追諡了一個字。”
“‘戾’。”
“湘王一脈，就此斷絕。”
“轟！”
朱元璋腦子裡最後一根弦，徹底斷了。
“畜生！”
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，從他的喉嚨裡迸發出來。
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，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案。
“這個畜生！”
“咱要殺了他！”
“咱現在就去掐死那個不孝的孽障！”
朱元璋雙目赤紅，狀若瘋魔，抬腳就要往後宮衝。
他要提前清理掉這個會逼死自己兒子，禍害大明的混賬東西！
“父皇！”
朱標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，再次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。
“父皇！您冷靜點！”
“事情還沒發生啊！”
“呂氏已經被您貶為庶人了！允炆他當不了皇帝了！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！”
朱標的哭喊聲，總算讓朱元璋瘋狂的理智，拉回了一絲。
他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腳下的朱標，又看了看殿外。
呂氏被廢了。
朱允炆，已經沒有機會坐上那個位子了。
湘王……老十二……他不會死了。
老五、老七他們……也不會被廢了。
朱元璋胸口劇烈地起伏，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後怕與冰冷。
他緩緩地坐回龍椅上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他一直以為，最大的威脅是來自外部，是那些權臣，是北方的蒙元殘餘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最致命的刀，會來自內部。
來自他最疼愛的孫子。
來自他親手建立的藩王制度本身。
他沉默了許久，才抬起頭，用一種全新的，帶著審視和探究的目光，重新看向陳光明。
“藩王之亂……”
朱元璋的聲音嘶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陳光明，你告訴咱。”
“這藩王之禍，到底該如何解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