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內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二虎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雙手高舉著那張薄薄的紙,頭卻深深地埋了下去。
朱元璋接過那張單子,只看了一眼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“硫磺,皂角,油脂……”
他將單子隨手丟在御案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。
“就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,你就火急火燎地來見咱?”
“後宮的娘們兒倒騰點東西,有甚麼大驚小怪的。”
二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知道,接下來的話,就是一場豪賭。
“陛下,倒騰這些東西的,是壽康宮的侍女。”
朱元璋的動作頓了一下,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壽康宮?”
“是。”
二虎的聲音有些發顫,他從懷裡又掏出一份卷宗。
“臣還查到,那宮女名叫蘭花。”
“蘭花?”
朱元璋唸叨著這個名字,覺得有些耳熟。
“此女原是皇后娘娘的貼身侍女。”
“幾個月前,皇后娘娘說她笨手笨腳,便將她調去壽康宮偏殿打雜了。”
二虎小心翼翼地補充道。
轟!
朱元璋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。
他想起來了。
皇后跟前確實有個叫蘭花的丫頭。
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。
陳光明憑空消失。
太子頻繁出入後宮。
皇后最親信的侍女,被“貶”去看守偏殿。
而那個偏殿,恰好就是陳光明之前住過的地方。
現在,這個侍女又在偷偷採買硫磺、皂角這些製造火藥和肥皂的原料。
一個讓他無法呼吸,怒火沖天的可能性,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咔嚓!
他手中的青瓷茶杯應聲而碎。
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,他卻渾然不覺。
整個大殿的溫度,驟然降到了冰點。
二虎和周圍的太監宮女,連呼吸都停滯了,一個個跪伏在地,瑟瑟發抖。
“好啊。”
“好啊!”
朱元璋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怒意。
“咱的後宮,咱的皇后,咱的太子!”
“他們真是咱的好兒子,好老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雙目赤紅,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雄獅。
私藏外男於後宮。
這不僅是潑天的罪名,更是對他這個皇帝最惡毒的羞辱。
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,奏摺、筆墨、玉器散落一地。
“傳旨!”
朱元璋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奉天殿。
“命御林軍千牛衛將軍趙力,即刻封鎖後宮所有宮門!”
“一隻蒼蠅都不許給咱飛出去!”
“命錦衣衛,包圍整個後宮,所有嬪妃、宮人,全部禁足於各自宮中,不得走動!”
“違令者,殺無赦!”
他指著二虎,一字一句地嘶吼道。
“你,跟著咱,去壽康宮!”
“咱要親眼看看,咱的皇后,到底給咱準備了多大的驚喜!”
…………
後宮正門,氣氛肅殺。
朱標站在一百名東宮侍從面前,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身後,是硃紅色的宮門,門內,是他想要拼死守護的秘密。
他面前,是自己最精銳的部下,他們手握著刀,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。
朱標深吸一口氣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。
“弟兄們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。
“我知道你們現在很疑惑,為何太子要帶你們來堵住後宮的門。”
“為何要與錦衣衛對峙,甚至,可能要面對你們的陛下。”
侍從們沒有說話,但眼神中的疑問更深了。
“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。”
朱標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今天,站在這裡,我們不是為了對抗誰,而是為了守護。”
“我們守護的,不是某一個人,而是大明的未來!”
“有時候,天子也會被奸佞矇蔽,會做出錯誤的決定。”
“而我們的職責,就是阻止這個錯誤的發生,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價!”
“你們,怕嗎?”
東宮侍從百戶江辛第一個站了出來,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。
“我等之命,皆屬太子殿下!”
“殿下劍鋒所指,便是我等死戰之地!”
“願為殿下效死!”
剩下九十九名侍從齊刷刷地單膝跪地,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作響。
“願為殿下效死!”
百人的吶喊,匯成一股鋼鐵洪流,在這宮門前激盪。
朱標眼眶微微發熱,他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!”
“江辛,你帶三十人,去守西華門。”
“李四,你帶三十人,去守東華門。”
他看向剩下的人。
“其餘人,隨我與燕王,鎮守此門!”
“記住我的話。”
朱標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。
“我們的任務,是拖延時間,是‘攔’,不是‘殺’。”
“無論如何,絕不可主動傷人,尤其是錦衣衛和御林軍的弟兄。”
“聽明白了嗎?”
“遵命!”
江辛和李四領命,立刻帶著人馬,迅速奔赴兩側的宮門。
朱標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稍稍鬆了口氣。
可一轉頭,他卻發現身邊少了個身影。
朱棣那小子,正貓著腰,一步一步地往人群后面蹭,企圖溜之大吉。
“老四!”
朱標一聲低喝。
朱棣身子一僵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慢慢轉過身。
“大哥,我……我肚子有點不舒服,想去趟茅房。”
朱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氣大得讓朱棣直咧嘴。
“都甚麼時候了,還給孤耍花樣?”
朱棣被拽了回來,哭喪著臉。
“大哥,我的親哥啊,這可是造反啊!”
“對面可是爹啊!你攔著他,他一生氣,真的會砍了我們的!”
“我還年輕,我還沒娶媳婦,我不想死啊!”
朱標看著他這副慫樣,又氣又笑。
“你以為我想?”
他壓低了聲音,湊到朱棣耳邊。
“你動腦子想想,父皇為甚麼會突然大動干戈?肯定是有人告密。”
“現在父皇正在氣頭上,要是讓他衝進去,看到陳光明真的在裡面,那會是甚麼後果?”
朱棣的臉色白了白。
“父皇會覺得,母后給他戴了頂綠油油的帽子……”
“到時候,別說陳光明,母后、我、你,整個東宮,誰都跑不掉!”
朱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我們現在攔著,不是為了造反,是為了給父皇一個冷靜的時間。”
“也是為了給母后,給咱們自己,留一條活路!”
“你現在跑了,父皇將來清算,你以為你能跑得掉?”
朱棣不說話了。
他知道,大哥說的都是對的。
這艘船,他從答應大哥帶人來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上來了,現在想下去,晚了。
“他孃的!”
朱棣一跺腳,惡狠狠地罵了一句。
“幹了!”
“不過說好了,大哥,要是父皇真要砍人,你可得替我多挨幾刀!”
朱標看著他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放心,有大哥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