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貴甚麼?”
馬皇后看朱元璋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,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。
“用的都是些尋常物事,甚麼草木灰、燒鹼,還有……”
她頓了頓,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樣。
“還有豬油。”
“豬……豬油?”
朱元璋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他剛剛還視若神物的寶貝,腦子裡已經把它和人參、靈芝這些東西劃上了等號。
結果,你告訴我,這玩意兒是用豬油做的?
就是百姓家裡煉完油剩下的那種豬油?
這巨大的反差,讓朱元璋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。
馬皇后彷彿嫌給他的刺激還不夠大,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句。
“法子也不難,只要知道了配比和流程,尋常百姓家,自己都能做出來。”
朱元璋徹底呆住了。
百姓自己都能做?
那他還壟斷個屁啊!
還當成皇家賞賜?
賞一坨豬油給打了勝仗的將軍?
那畫面太美,他不敢想。
巨大的失落感過後,另一個念頭,如同毒蛇一般,猛地從朱元璋的心底鑽了出來。
他臉上的激動和興奮,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審視。
他看著馬皇后的眼神,變了。
不再是丈夫看妻子的溫情,而是皇帝看臣子的猜忌。
坤寧宮裡的氣氛,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“妹子。”
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連稱呼都變了。
“這香皂的方子,你是從何而知?”
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死死地盯著馬皇后。
“尤其是……你怎麼會知道,要用豬油?”
豬油!
一個養在深宮,貴為國母的皇后,怎麼會知道這種東西能做出香皂來?
這不合常理!
是誰告訴她的?
那個人有甚麼目的?
把這樣一個能輕易製作、卻有巨大戰略價值的東西的方子,交到皇后手上,意欲何為?
一瞬間,無數個陰謀論在朱元璋的腦海中翻騰。
他那多疑的性格,在這一刻暴露無遺。
馬皇后臉上的笑容,也隨著他語氣的變化,一點點凝固了。
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審問氣息。
那是朱元璋在朝堂上審問犯官時,才會露出的樣子。
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,緊接著,便是難以抑制的委屈和怒火。
她為了這個家,為了他,操了多少心?
現在,就因為一個方子,他竟然用這種態度來懷疑自己?
馬皇后的臉色沉了下來,聲音也冷得像冰。
“朱重八!”
她猛地一拍桌子,厲聲喝道。
“你這是在審犯人嗎!”
朱元璋被這一聲“朱重八”吼得渾身一震。
彷彿一瞬間,他又回到了從前,回到了那個南征北戰,隨時都可能掉腦袋的小兵卒。
而眼前這個女人,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后。
而是那個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他一半,在他生病時衣不解帶照顧他的馬家妹子。
他身上的那股帝王威嚴,在這聲熟悉的怒吼中,瞬間土崩瓦解。
心底的猜忌和冰冷,被一股濃濃的愧疚和心虛所取代。
是啊,他剛剛在做甚麼?
他在審問自己的妻子,那個陪著他從屍山血海裡一路走過來的女人。
就因為一個破香皂方子?
朱元璋的臉頰有些發燙,眼神躲閃,不敢再看馬皇后那雙噴火的眼睛。
“妹子……”
他張了張嘴,聲音乾澀,帶著幾分討好和服軟。
“咱……咱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“咱就是……就是關心則亂。”
“你一個婦道人家,突然拿出這麼個東西,咱能不問問清楚嗎?”
馬皇后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,但委屈卻更多了。
她眼圈一紅,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。
“我為你生兒育女,為你操持後宮,我甚麼時候害過你?”
“為了省布料,宮裡的衣裳都是縫縫補補,你賞給臣子的,都比我們娘幾個穿得好。”
“現在倒好,我弄出個好東西,能給宮裡省點開銷,你倒先懷疑起我來了!”
“朱重八,你這皇帝當得,心是越來越硬,也越來越小了!”
這一番話,句句都像錐子,紮在朱元璋心上。
他最怕的就是馬皇后掉眼淚。
“好了好了,是咱錯了,咱混蛋!”
朱元璋急忙湊上前,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淚,卻被馬皇后一把推開。
“咱給你賠不是了,行不行?”
他放低了姿態,幾乎是在告饒。
馬皇后冷哼一聲,扭過頭去,但緊繃的肩膀卻放鬆了下來。
她也知道,朱元璋生性多疑,這是改不了的毛病。
“這東西,不是我想出來的。”
馬皇后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冰冷。
“是一個叫陳光明的人,教給我的。”
陳光明!
又是這個陳光明!
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這個陳光明,到底是甚麼人?
他到底想幹甚麼?
透過後宮干政?還是有更大的圖謀?
朱元璋的臉色,再次變得凝重無比。
“咱派錦衣衛去福建查過,也派人把整個應天府都翻了一遍。”
他沉聲說道,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和無力。
“查無此人!”
“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!”
“你讓咱怎麼能放心?”
陳光明已經成了朱元璋的一塊心病。
一個完全脫離他掌控的神秘人,就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,紮在他的心頭,讓他寢食難安。
馬皇后看著他那副凝重的樣子,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就知道會是這樣。
“怎麼?”
她忽然反問,目光直視著朱元璋。
“查他不著,你又開始懷疑我了?”
“懷疑是我把他藏起來了,要跟你對著幹?”
“沒有!絕對沒有!”
朱元璋嚇了一跳,求生欲瞬間拉滿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。
“咱是擔心你啊,妹子!”
他急忙解釋道,一臉的真誠。
“這人來歷不明,卻偏偏只找上你。萬一他對你不利,圖謀不軌,那可怎麼辦?”
“咱這是在擔心你的安危!”
聽著這番話,馬皇后臉色稍霽。
這話倒是不假,以朱元璋的性子,對家人的保護欲是極強的。
“他沒甚麼圖謀。”
馬皇后淡淡地說道。
“我問過了,他只是想找個安身立命的法子罷了。”
朱元璋眉頭緊鎖。
這種說辭,騙騙三歲小孩還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