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弟?”
朱標的聲音將朱棣從激盪的思緒中拉了回來。
“你怎麼了?”
朱棣猛地回過神,對上兄長和母親關切的眼神,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內心的激動。
“沒……沒甚麼。”
他搖了搖頭,目光卻依舊無法從那個小小的土灶上移開。
“行了,別愣著了,好戲才剛剛開始。”
陳光明說著,便讓蘭花取來了另一個大鐵鍋,架在小火爐上。
他又指揮朱標和朱棣,將之前那些裝粗鹽的陶罐全都搬過來。
“殿下,四皇子,把這些鹽,都倒進鍋裡。”
朱標沒有猶豫,抱起一個陶罐,將裡面的粗鹽嘩啦啦地倒入了鐵鍋。
朱棣也跟著照做。
很快,鐵鍋裡就堆起了一座由灰褐色粗鹽構成的小山。
“現在,加水。”
陳光明接過蘭花遞來的水瓢,舀起清水,倒入了鍋中。
水沒過粗鹽,很快就變成了一鍋渾濁的泥漿湯。
一股鹹腥中夾雜著苦澀的味道,再次瀰漫開來。
“陳光明,你到底要幹甚麼?”
朱棣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你費了半天勁,弄出那盆金黃色的水,結果現在又用清水來化鹽?”
“這不又髒回去了嗎?”
朱標也投來疑惑的目光。
他雖然沒說話,但臉上的表情顯然和朱棣是同一個意思。
“別急,別急。”
“這是鹽裡面的髒東西,遇到咱們剛才做的鹼水,起了反應,自己抱團了。”
他指著鍋裡那些越來越大的塊狀雜質。
“我管這法子叫‘淋灰法’。”
“等會兒把這些髒東西撈出去,剩下的水再煮幹,就是雪白的精鹽了。”
陳光明一邊說著,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鍋裡白褐色塊狀雜質的凝聚過程。
“還有啊!你們覺得這粗鹽,除了顏色不好看,還有甚麼問題?”
朱棣想了想。
“發苦,發澀,有時候還有沙子硌牙。”
“沒錯。”
陳光明打了個響指。
“顏色不好看,是因為裡面混了泥沙,這個好辦,多過濾幾遍就行。”
“但是發苦發澀,就是因為裡面混了其他東西,咱們行話叫‘雜質’。”
“這些雜質,很多都溶於水,光靠過濾是弄不掉的。”
他指了指旁邊那盆金黃色的鹼水。
“所以,就需要它來幫忙了。”
“這鹼水,能讓那些溶於水的髒東西,重新現出原形,凝聚成塊。”
陳光明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解釋著。
其實就是個簡單的化學沉澱反應,利用鹼液讓鎂、鈣等離子生成不溶於水的氫氧化物沉澱。
當然,這話他是不可能說出口的。
說了他們也聽不懂,沒準還以為是甚麼妖法。
“真的假的?”
朱棣將信將疑。
“試試不就知道了。”
陳光明神秘一笑,端起那盆金黃色的鹼水。
他沒有一次性全倒進去,而是用一個木勺,舀了一勺,緩緩地、均勻地淋入鹽水鍋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緊緊地盯著那口鐵鍋。
奇妙的事情發生了。
當金黃色的鹼水融入渾濁的鹽水後,原本混沌一片的液體,竟然開始出現了變化。
一些絮狀的、灰白色的東西,憑空出現,在水中翻滾、凝聚。
它們就像是有生命一樣,互相吸引,從小小的顆粒,迅速變成了一團一團的塊狀物。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?”
朱標的眼睛微微睜大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。
“這就是鹽裡的髒東西。”
陳光明語氣平淡地說道。
“只不過,它們平時藏在水裡,你們看不見而已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又舀了一勺鹼水,倒了進去。
鍋裡的絮狀物變得更多,更大。
原本渾濁不堪的鹽水,隨著這些雜質被凝聚析出,顏色反而開始變得清澈了一些。
“我明白了!”
朱標恍然大悟。
“這鹼水,就像一塊磁石,把鹽水裡看不見的鐵屑都吸到了一起!”
陳光明讚許地看了他一眼。
不愧是未來的建文帝他爹,這理解能力,槓槓的。
雖然比喻不太恰當,但意思是那個意思。
“太子殿下聰明。”
陳光明繼續操作,一勺一勺地加入鹼水。
直到鍋裡的鹽水不再出現新的絮狀物,他才停了下來。
此刻,鍋裡的景象已經大變樣。
大部分的雜質都凝聚成了大塊,沉在鍋底,或者漂浮在水面上。
而中間的鹽水,雖然還不夠清澈,但比起最初的泥漿湯,已經好了太多。
“好了,第一步,除雜,完成。”
陳光明拿起一個大號的漏勺,伸進鍋裡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水面上那些凝聚成塊的雜質,一勺一勺地撈了出來,丟進旁邊的空桶裡。
那場面,有點像是在打撈一鍋湯裡的浮沫。
朱棣湊過去看了一眼桶裡的東西,臉上立刻露出了嫌惡的表情。
只見那桶裡,全是灰白色的、黏糊糊的塊狀物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“我們平時……就吃的這個?”
他的聲音有點發幹。
陳光明聳聳肩。
“不然呢?四皇子以為,那苦澀味是哪來的?”
朱棣的臉都綠了。
他想到自己吃了十幾年的這種“料”,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。
連馬皇后的臉色也有些發白。
她雖然出身貧寒,但成為皇后之後,用度早已非同往日。
可即便是宮裡的貢鹽,也不過是比市面上的鹽白一些,苦澀味同樣存在。
她從未想過,那看似尋常的鹽裡,竟然藏著如此汙穢之物。
“陳光明,除了這鹼水,還有別的法子嗎?”
朱標突然問道,他的眼神很亮,似乎在思考著甚麼。
“有啊。”
陳光明想都沒想就回答。
“用滷水點也行,就是做豆腐那種。再奢侈點,用雞蛋清,效果更好。”
“不過嘛,那成本可就高了去了。還是咱們這草木灰做的鹼水,最經濟實惠,量大管飽。”
朱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陳光明將水面的雜質撈乾淨後,又用勺子在鍋底攪了攪,讓沉澱的雜質也浮上來,再次打撈。
如此反覆了幾次,直到鍋裡再也撈不出成塊的雜質。
“好了,蘭花,換傢伙!”
陳光明一聲令下。
蘭花和梅花立刻手腳麻利地將一個架子放在了另一個乾淨的瓷盆上。
架子上,同樣鋪了好幾層嶄新的、用清水浸溼的屜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