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哽咽了。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。
血,順著指縫滴落下來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的腦海裡,浮現出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,怯生生地喊著“四哥”的小小身影。
他們兄弟之間,感情極好。
陳光明看著他們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建文元年,有人上書朝廷,誣告湘王朱柏,私印偽鈔,圖謀不軌。”
“又是圖謀不軌?”
朱標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“他一個整日與書畫為伴的人,他拿甚麼圖謀不軌?!”
朱棣的眼睛也紅了,佈滿了血絲。
“我那侄兒,就憑這一句空口白牙的誣告,就要對我十二弟動手嗎?!”
這太荒謬了!
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
如果說處置周王等人,還能找到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那對湘王下手,就是赤裸裸的,不加任何掩飾的屠殺!
陳光明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,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。
“朱允炆下令,命朝臣赴長沙,緝拿湘王。”
緝拿!
這兩個字,像兩把鋒利的刀子,狠狠地插進了朱標和朱棣的心裡。
這意味著,朱允炆根本沒有給朱柏任何辯解的機會。
他已經認定了朱柏有罪!
馬皇后一直緊繃的身體,此刻也無法抑制地晃了一下。
她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。
但她終究是一代賢后,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。
她強撐著身體,扶住了身旁的桌案,目光死死地盯著陳光明。
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然後呢?”
“本宮要聽,柏兒他……最後的結局。”
朱標和朱棣也同時屏住了呼吸,滿心急切地看向陳光明。
他們等待著那個他們既害怕,又必須知道的答案。
“在陛下所有十歲以下的皇子中,湘王朱柏,是最為引人注目的一個。”
“他聰慧好學,性情孝順,與四殿下您的關係,也一向親厚。”
聽到這裡,朱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他和一眾弟弟們的關係確實不錯,尤其是活潑聰明的十二弟,很得他的喜愛。
“在原本的軌跡中,洪武三十一年,太祖皇帝殯天。”
陳光明的話,像是一塊巨石,砸入了平靜的湖面。
馬皇后和朱標的身體,同時劇烈地一顫。
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可當親耳聽到那個既定的結局時,心臟還是被狠狠地揪緊了。
陳光明頓了頓,給了他們一絲喘息的時間,才繼續開口。
“太祖殯天,舉國哀慟。”
“而湘王朱柏,悲傷過度,竟想要追隨太祖皇帝而去。”
“甚麼?”
馬皇后失聲驚呼,捂住了嘴巴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那個她印象中還是個孩子的兒子,竟然……竟然有如此剛烈,如此孝順的心性?
“幸好,被家人及時發現,苦苦勸阻,才沒有釀成悲劇。”
陳光明補充道。
馬皇后的眼眶,瞬間就紅了。
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年輕的兒子,在父親靈前痛不欲生,想要隨之而去的場景。
那是她的兒子啊。
“好孩子……真是個好孩子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,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一旁的朱標,也是虎目含淚,心中百感交集。
而朱棣,則徹底呆住了。
十二弟……會為了父皇,做到這個地步嗎?
他完全能夠想象,以十二弟那至純至孝的性子,絕對做得出這種事。
陳光明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,繼續用他那平淡無波的語調,講述著那個慘烈的故事。
“長大後的湘王朱柏,更是能文能武,才華橫溢,是當時不可多得的賢王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中帶上了惋惜。
“建文帝朱允炆登基之後,便開始著手削藩。”
來了。
朱標的心,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接下來的內容,將會是他最不想聽到,卻又必須知道的真相。
“建文帝的削藩,手段酷烈,毫不留情。”
“周王、代王、齊王、岷王……一個個手足兄弟,被他尋了由頭,廢為庶人,流放邊疆。”
“而輪到湘王朱柏時,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找。”
陳光明的聲音,冷了下來。
“只用了一個‘偽造寶鈔’的莫須有罪名,便派兵前往荊州,要將湘王緝拿歸案。”
“偽造寶鈔?”
朱標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“荒唐!”
他怒喝出聲。
“我大明的藩王,歲祿萬石,富甲一方,何至於要去偽造寶鈔!”
“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朱棣也攥緊了拳頭,胸中的怒火,開始壓過之前的恐懼。
用這種侮辱性的罪名去構陷一個親叔叔,朱允炆那個小崽子,怎麼敢!
“沒錯,就是如此荒唐。”
陳光明肯定了朱標的說法。
“湘王朱柏,性情剛烈,滿腹才華,一生驕傲。”
“他怎能忍受如此奇恥大辱?”
“當建文帝派來的使者和軍隊兵臨城下之時,湘王府內,燃起了熊熊烈火。”
馬皇后的心,驟然一緊,呼吸都停滯了。
“朱柏他……”
“湘王殿下沒有選擇束手就擒。”
陳光明的眼前,彷彿浮現出了那一日的火光。
“他對前來緝拿他的建文朝臣,只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我本大明一藩王,何罪之有,而君此行為?”
那聲音,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質問,迴盪在菜舍之中。
“說完,他便轉身回府,與府中家人,共飲訣別之酒。”
“而後,親手點燃了宮室妃妾。”
“自己則穿戴好親王的冠冕服飾,手持弓箭,縱身一躍,騎著馬,衝入了那片火海之中。”
“……”
死寂。
比之前聽到“永樂大帝”時,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菜舍裡的溫度,彷彿在這一瞬間,降到了冰點。
馬皇后的身體,劇烈地搖晃了一下,若不是朱標眼疾手快地扶住,她幾乎要昏厥過去。
她的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眼前,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火,以及那個身穿王爵冠冕,義無反顧衝入火海的年輕身影。
那是她的兒子。
是她懷胎十月,辛苦生下的兒子啊!
“啊——!”
一聲壓抑到極致,彷彿野獸般的嘶吼,從朱棣的喉嚨裡爆發出來。
他的雙眼,瞬間變得一片赤紅,佈滿了猙獰的血絲。
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與悲痛,劇烈地顫抖著,骨節發出“咯咯”的脆響。
“十二弟!”
他猛地從地上掙扎起來,狀若瘋癲。
“朱允炆!”
“你這個畜生!你這個畜生啊!”
他再也顧不上自己會不會造反,也顧不上甚麼永樂大帝。
滿心滿腦,只剩下弟弟被活活逼死,自焚於烈火之中的慘狀。
那種心如刀絞的痛楚,讓他幾乎要發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