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的目光,像兩道探照燈,死死地釘在陳光明身上。
那眼神裡,有恐懼,有迷茫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哀求。
他怕了。
真的怕了。
他怕從這個男人的嘴裡,再聽到任何關於未來的,哪怕一個字。
陳光明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。
大哥,你別這麼看著我啊。
我這人膽子小。
你再看,再看我就……就把你兒子未來的事也說出來了!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陳光明自己先打了個哆嗦。
不行,不行。
絕對不行。
今天這資訊量已經嚴重超標了。
先是告訴人家媽媽,你老公以後是個殺人狂魔。
再告訴人家兒子,你爹以後是個六親不認的暴君。
這會兒要是再告訴他們,你們家那個聰明伶俐、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寶貝疙瘩,八歲就得噶了。
這……這誰受得了?
怕不是要當場心梗暴斃一個,然後另一個瘋了,下令把自己拖出去砍了?
陳光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涼颼颼的。
他眼角的餘光瞥了瞥車門的方向,開始在心裡默默規劃逃生路線。
從這裡衝下車,大概需要五秒。
外邊的侍衛反應過來,拔刀,追上來,大概需要三秒。
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,能在八秒內跑走嗎?
答案是,做夢。
看來,只能智取,不能強攻。
陳光明清了清嗓子,臉上努力擠出一個“我今天就說到這兒了”的表情。
然而,他這細微的表情變化,卻被極度緊張的朱標敏銳地捕捉到了。
朱標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對勁。
非常不對勁。
陳先生的眼神在躲閃。
他還有事瞞著我們!
而且,這件事,恐怕比剛才說的……更加可怕!
一股比剛才強烈十倍的不祥預感,瞬間攫住了朱標的整個心臟。
他的兒子,朱雄英。
“先生……”
朱標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,帶著哭腔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還有甚麼事?”
他往前踉蹌了一步,幾乎是撲到了陳光明面前,雙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力道之大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求你……告訴我……”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英兒他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那個名字,像是烙鐵一樣,燙得他舌頭髮麻,心臟抽痛。
他不敢想,更不敢問。
可他那雙通紅的眼睛,卻死死地盯著陳光明,充滿了為人父者的卑微與哀求。
旁邊的馬皇后也是心頭一跳。
她那個聰明伶俐,粉雕玉琢的大孫子!
那是她的心頭肉,是老朱家的嫡長孫,是大明的未來!
馬皇后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,一雙鳳目同樣緊張地望向陳光明。
“先生,標兒他……他問你話呢。”
她的聲音裡,再沒有了皇后的威儀,只剩下了一個祖母最本能的擔憂。
陳光明看著面前這兩張寫滿了驚恐與哀求的臉,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。
他知道,瞞不住了。
在這種情況下,隱瞞和欺騙,只會造成更深的傷害。
長痛不如短痛。
況且,他來的目的,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些悲劇嗎?
如果連說出真相的勇氣都沒有,那他還談何改變?
想到這裡,陳光明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輕輕掰開朱標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,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殿下,娘娘。”
“接下來的話,可能……比剛才的一切,都更讓你們難以接受。”
“請二位,務必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朱標的身體晃了晃,臉色慘白如紙。
馬皇后也用手捂住了胸口,只覺得一陣陣地發暈。
陳光明沒有給他們太多緩衝的時間。
他知道,這種時候,任何的鋪墊都是殘忍的。
他直視著朱標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我說的是……皇長孫殿下。”
轟!
朱標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。
馬皇后更是眼前一黑,差點直接栽倒在地。
“皇明太祖實錄記載,懿文太子嫡長子,朱雄英。”
陳光明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,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宣讀者,陳述著白紙黑字的史實。
“皇長孫天資聰穎,仁厚孝順,深得太祖高皇帝與皇后娘娘喜愛。”
“太祖常對人言,‘朕這個大孫,很像咱’。”
每多說一句,朱標和馬皇后的臉色就更白一分。
這些都是他們最熟悉,也最驕傲的事情。
可從陳光明的嘴裡說出來,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涼。
“洪武十五年,四月。”
陳光明頓了頓,說出了那個決定命運的時間點。
“皇長孫朱雄英,薨。”
“年僅,八歲。”
“葬於,鐘山。”
八歲。
薨。
鐘山。
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把千斤重的巨錘,狠狠地砸在朱標的心上。
他的世界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了。
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,扭曲,褪色。
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,陳光明似乎還在說著甚麼的聲音,都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連呼吸都做不到了。
“不……”
朱標張了張嘴,卻只發出了一個微弱的單音節。
隨後,他眼前一黑,身體軟軟地向後倒了下去。
“標兒!”
馬皇后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撲過去想要扶住兒子,卻已然來不及。
就在朱標即將倒地的瞬間,一道身影閃電般地衝了過去,穩穩地托住了他。
是陳光明。
“殿下!”
陳光明也嚇了一跳,沒想到朱標的反應會這麼大。
他趕緊將朱標平放在地上,手指熟練地掐住了他的人中穴,用力按壓下去。
“娘娘,別慌!殿下只是一時急火攻心,氣血不暢,暈過去了!”
馬皇后早已是淚流滿面,六神無主。
她跪倒在兒子身邊,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感覺到那微弱的氣息後,才稍稍鬆了口氣,隨即又爆發出更劇烈的悲慟。
“我的兒……我的英兒啊……”
她哭得肝腸寸斷。
先是丈夫,再是兒子,現在又是孫子。
這一個個噩耗,像是一把把尖刀,將她的心捅得千瘡百孔。
就在這時,地上的朱標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,眼皮動了動,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
“英兒……”
他醒來的第一句話,就是他兒子的名字。
兩行清淚,順著他的眼角,無聲地滑落。
他沒有哭喊,也沒有質問,只是那麼靜靜地躺著,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的描金藻井。
那是一種比號啕大哭,更令人心碎的絕望。
陳光明默默地鬆開了手,退到一旁。
他知道,現在需要給他們一點時間。
然而,馬皇后卻猛地抬起頭,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她。
她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,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衝到陳光明面前。
“先生……”
馬皇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充滿了血絲的眼睛裡,滿是哀求與瘋狂。
“求求你……求求你告訴我……”
“我的英兒……他是怎麼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