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光明這番話,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馬皇后的心上。
朱標批閱奏摺之事,乃是宮中秘聞,除了他們一家三口與少數心腹,外人絕無可能知曉。
可陳光明卻說得如此篤定,甚至連細節都分毫不差。
這無疑證明,他所說的“後世史書”,並非虛言。
馬皇后最後一絲僥倖,被徹底擊碎。
她扶著朱標的手臂,身體搖搖欲墜,原本雍容華貴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灰敗與絕望。
“標兒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我的標兒……”
那一聲聲呼喚,飽含著一個母親最深沉的悲痛與不捨。
朱標眼眶通紅,緊緊地抱著母親,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。
因為他自己的心,也已經亂成了一團麻。
三十七歲。
正是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的時候。
他的人生,他的抱負,他想要為大明百姓開創一個盛世的理想。
難道就要在那個時候,戛然而止嗎?
不。
他不甘心!
殿內的空氣,彷彿凝固了。
只剩下母子二人壓抑的喘息聲,與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陳光明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,親手斬斷了這對母子對未來的所有美好期盼。
可他別無選擇。
長痛不如短痛。
就在這時,馬皇后突然抬起了頭。
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,但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,卻迸有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。
“陳先生。”
她的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。
“本宮失態了。”
她緩緩推開朱標,自己站直了身體。
雖然依舊有些搖晃,但那份屬於國母的威儀,卻在瞬間回到了她的身上。
她擦乾眼淚,深吸一口氣,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光明。
“本宮想知道,標兒究竟是怎麼死的?”
“是病死的嗎?甚麼病?”
“還是……還是如我剛才所說,是被人……害死的!”
說到最後幾個字,她幾乎是咬牙切齒,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那股滔天的恨意,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。
陳光明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後頸,冒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這位平日裡以賢德聞名天下的馬皇后,在涉及兒子的問題上,瞬間化身成了一隻護崽的母狼。
任何膽敢傷害她幼崽的人,都將被她撕成碎片。
朱標也被母親身上散發出的氣勢所震懾,一時間竟忘了言語。
馬皇后沒有等陳光明回答,她往前走了一步,語氣急切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。
“陳先生,只要你告訴本宮真相,本宮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!”
“黃金?白銀?你開個價!”
“美人?本宮可以為你尋訪天下絕色!”
“你若願意,本宮甚至可以做主,將公主許配給你,讓你成為我大明的駙馬!”
“只要你能救我的標兒!”
“只要你能告訴本宮,究竟是誰害死了我的標兒!”
轟!
陳光明只覺得腦子裡一聲巨響,整個人都懵了。
我勒個去!
大姐,你冷靜點!
黃金白銀也就算了,公主都許出來了?
這可不興說啊!
你老公可是朱元璋!那個連自己人都殺的狠人啊!
我要是答應了,怕不是明天就得被錦衣衛拖出去,以勾結後宮、圖謀不軌的罪名給處死吧?
陳光明嚇得臉都白了,連忙擺手。
“娘娘,娘娘使不得,萬萬使不得啊!”
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帶著一絲哭腔。
“這賞賜太重了,草民承受不起,承受不起啊!”
朱標此時也回過神來,他雖然也急切地想知道答案,但母親開出的條件,確實太過驚世駭俗。
不過,為了救自己的命,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。
他上前一步,幫著母親勸道。
“陳先生不必驚慌,母后金口玉言,絕無虛假。”
“只要先生能解我心中之惑,保我性命,區區一個駙馬之位,又算得了甚麼?”
陳光明看著這對已經快要被逼瘋的母子,簡直欲哭無淚。
我的太子爺啊!
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大兒!
你這是在救我嗎?你這是在催我的命啊!
他急得滿頭大汗,一邊後退,一邊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極其驚恐的語氣提醒道。
“娘娘!殿下!你們小點聲!”
“別說公主了,您就算賞我一根蔥,陛下要是知道了,都得琢磨琢磨我到底想幹嘛!”
“我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小子,突然得了皇后和太子的青睞,還又是黃金又是公主的……”
“您說,陛下會怎麼想?”
陳光明的話,像一盆冷水,瞬間澆在了朱標的頭上。
他猛地一激靈,背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對啊!
父皇!
他怎麼把父皇給忘了!
他父皇朱元璋,生性多疑,控制慾極強。
整個皇宮,甚至整個應天府,都佈滿了他的眼線。
今天他和母后與陳光明的這番話,雖然隱秘,但誰能保證,沒有風聲會傳到父皇的耳朵裡?
一旦父皇知道,母后為了給自己,私下許諾給一個男人如此重賞,甚至包括一位公主……
那後果,簡直不堪設想!
以父皇的性格,他第一時間想到的,絕不會是陳光明有何等經天緯地之才。
他只會覺得,這是後宮在與外臣勾結,甚至會懷疑,是不是太子之位不穩,需要拉攏外援了!
到那時候,別說救命了,陳光明必死無疑!
而他自己和母后,也絕對會陷入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之中。
想到這裡,朱標的臉色“唰”的一下變得慘白。
他看向陳光明的眼神,都變了。
這傢伙,不僅知道歷史,腦子也轉得太快了!
這份政治敏感度,簡直比朝中許多老臣還要厲害!
“母后!”
朱標立刻轉身,拉住馬皇后的手,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陳先生說的對,此事……絕不能讓父皇知曉!”
馬皇后也被陳光明的話點醒了。
她關心則亂,滿心都是兒子的安危,一時間竟忘了自己那位多疑的丈夫。
她深知朱元璋的脾性,若是此事被他知曉,必然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。
到時候,非但救不了標兒,恐怕連陳先生的性命都保不住。
可……
她看著自己風華正茂的兒子,一想到十六年後他可能就會永遠地離開自己,
那顆剛剛冷靜下來的心,又被狠狠地揪了起來。
不行!
她不能就這麼放棄!
馬皇后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光明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決絕。
“陳先生的顧慮,本宮明白了。”
“但是,本宮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標兒去死!”
“你放心,只要你能救標兒,本宮一定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!”
“你只管開條件,只要本宮能做到!”
看著馬皇后那副“只要能救兒子,老孃甚麼都豁出去了”的架勢。
陳光明知道,今天這事兒是躲不過去了。
他心裡長嘆一聲。
得,攤上這麼一對王炸母子,算我倒黴。
不過,他心裡也清楚,這既是危機,也是天大的機遇。
富貴險中求嘛。
他整理了一下思緒,決定採取一種更穩妥的策略。
他對著馬皇后和朱標,深深一揖。
“娘娘,殿下,草民的身家性命,如今都繫於二位之手,草民豈敢再提甚麼條件。”
“草民不要黃金,也不要美人,更不敢奢望甚麼駙馬之位。”
陳光明抬起頭,目光清澈,語氣誠懇。
“草民只求,將來有一天,陛下能夠真正接受草民的存在時,能由陛下親自賞賜。”
“那才是草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“眼下,草民更關心的,是殿下的病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