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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4章 祭祀祖先

2026-02-09 作者:細雨溼高城

嚴恕醒來後,在床上將養了兩日,待那股深入骨髓的虛乏稍退,便不再安臥。他先是去了祠堂後廂,那裡臨時設著錢肖月的靈柩。棺木漆黑,襯得周圍素幔愈發刺眼。他在靈前靜立許久,未發一言。

李氏見他臉色依舊蒼白,眼下青黑未褪,走路時腳步還有些虛浮,心疼得不行,拉著他的手勸:“恕兒,這些事有你父親和我,還有管事們操持,你伯父、二哥也都會幫忙。你才退了燒,萬不能再勞神了,回去歇著吧。”

嚴侗也沉聲道:“喪儀有定規,循例辦理即可。你身體要緊,不可逞強。”

嚴恕卻緩緩搖頭,聲音雖低卻堅定:“母親,父親,肖月的事……兒子想自己來。”

見他心意已決,嚴侗夫婦就不再阻止,怕強行阻攔反而導致他鬱結於心,只得嘆息著應了,只再三叮囑不可過勞,又讓廚房加倍留心他的飲食藥膳。

好在家族中確有人幫襯。嚴修本來是個萬事不管的性子,但是因為他與錢惟忠生前關係深厚,故而他對這位故人之女一直視如己出。此番錢肖月早亡,對他來說也很是哀痛。所以他竟然主動承擔了許多外聯、採買、甚至組織人堪輿等繁瑣事務。

嚴思也盡心盡力,領著幾個得力家人,具體執行各項安排,跑前跑後,極為周到。

錢肖月娘家父母早亡,最親的叔叔遠在江西任上,因是官身,不得擅離,只嬸嬸此前趕來祭奠過,現已返回。最疼愛她的祖母聞聽噩耗後悲傷過度,病倒在床。雖然病得不算太重,但畢竟錢老太太年事已高,錢肖月的叔父不敢讓她前來。因此,這喪事的主心骨,便全然落在了嚴恕和嚴家身上。

就在為錢肖月選墓安葬的事有條不紊地推進時,家族中另有一些聲音,小心翼翼地提了出來。嚴恕登新科進士,這是闔族幾十年來未有的大榮耀,按照常理,即便不大肆慶賀,至少也該開祠堂鄭重祭告祖先,並設宴款待親鄰。有幾位族老,在私下向嚴侗表達了這個意思。

這話傳到了嚴恕耳中。一日午後,幾位族中長輩恰好都在前廳議事,嚴恕走進廳堂,對著上座的父親嚴侗和幾位叔祖,深深一揖,然後說:

“諸位尊長厚愛,嚴恕心領。進士功名,固賴祖宗蔭德、父母教養,嚴恕不敢或忘,自當擇日於祠堂虔心祭告。然……” 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,卻更顯清晰,“此刻內子新喪,靈柩未安,我心如沸如割,實無半分喜慶之念。若此時張燈結綵、宴飲賓客,非但於禮不合,更令逝者難安,生者愧怍。請恕嚴恕不孝不情之請,一切慶賀事宜,萬萬不可。待日後……再說吧。”

嚴恕的語氣恭謹,但意思毫無轉圜餘地。嚴侗首先長嘆一聲,道:“恕兒此言有理,此刻確非慶賀之時,祭告祖先即可,其餘虛禮,一概免了。” 其他族老見此情景,也紛紛附和,再無人提慶祝之事。

於是,嚴恕在一種沉寂而哀慟的氛圍中,主持著一切。他仔細選定墓地,審閱安葬的流程單子,甚至親自挑選了幾件錢肖月生前之物作為陪葬。

同時,他並未忘記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——《校讎通考》書稿的整理與刊印籌備。他將書稿帶到書房,對照錢肖月生前留下的筆記和修改標記,開始進行最後的校勘,並著手起草寫給刻書坊的函件,詢問刊刻事宜。他將出版此書,當作了與安葬錢肖月同等重要、甚至是更為重要的事來辦。畢竟這是延續她生命意義的大事。

嚴恕的身影穿梭於靈堂、書房、賬房之間,瘦削而沉默。只有嫻姐兒偶爾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不遠處,或是在他疲憊揉額時,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溫水,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無聲地望著他。

儘管嚴恕堅持一切從簡,但“進士及第”終究是關乎宗族門楣的大事,而告慰祖先則是不可或缺的禮數。一場極其精簡、不宴飲、不奏樂、僅限本家至親參與的祭祀,定在了錢肖月正式安葬前的某個清晨。

是日,嚴家祠堂內外素淨異常,撤去了尋常慶典的紅彩,連燈籠都未換新。 氣氛莊嚴肅穆,甚至因這刻意的“去喜氣”而更顯凝重。參與祭祀的,只有嚴修、嚴侗兩房男丁,女眷皆不參與,嫻姐兒因已過繼,特許在廊下遠遠觀禮。

嚴恕作為今日的主祭,穿著的並非進士的吉服,而是一身略顯寬大的深青色瀾衫,外罩一件半舊的黑絨比甲,通身上下唯一的亮色,是腰間那根代表進士身份的銀花帶,此刻卻也顯得黯淡。他臉色依舊蒼白,身形瘦削,但經過幾日調養與不得不為之的忙碌,精神勉強支撐得住。

儀式開始。鐘磬輕響,聲音在寂靜的祠堂院中顯得格外清冷。 嚴恕立於階下,從司儀手中接過燃好的三炷線香,煙氣筆直上升。他緩步上前,在供奉著列祖列宗神位的龕前站定,仰頭望去,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在香菸繚繞中顯得遙遠而威嚴。他似乎並沒有半點金榜題名的意氣風發。

他高舉香束,過頂,依禮三揖,然後上前將香插入碩大的銅香爐。爐中早已積了厚厚的香灰,新插入的香星火明滅。

接著是奠酒。 他接過嚴思捧上的酒樽,雙手穩持,將清冽的酒液緩緩酹灑於神位前的奠池內。酒水滲入磚地,無聲無息。

最關鍵的是誦讀祭文。 祭文由嚴侗親自撰寫,措辭端莊恭謹,感念祖德,陳述嚴恕高中之事。嚴恕從司儀手中接過那捲黃紙,展開,面對祖宗神位,一字一句,清晰而平板地讀了起來。他的聲音不高,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,沒有激昂,只是一種完成任務一般的、壓抑到極致的平穩。

當讀到“嗣孫恕,蒙祖宗蔭庇,僥倖登丁巳科二甲進士第”時,他的語調沒有絲毫波動,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。

祭文讀完,依禮焚化。紙灰帶著未盡的話語,旋舞著升向祠堂高高的梁椽。

嚴恕退至拜墊前,撩起衣襬,緩緩跪下,向著列祖列宗的牌位,行叩拜大禮。每一次俯身,額頭觸及冰冷光滑的磚地,那涼意都直透心扉。在這莊重的儀式裡,他的思緒卻難以控制地飄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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