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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差點被收徒

2025-12-21 作者:細雨溼高城

嚴恕深覺貪多嚼不爛,所以他在廣泛聽了各家的課以後,最終確定就學兩門課,一門是沈如愚的“《尚書》膏肓”,還有一門則是王龍溪的“《詩經》釋疑”。

十三經實在是過於浩繁了,總要一本一本來,他如果天天都像最近那麼用功的話,估計二十歲前可以說一句“通讀十三經”了。

這日是十月廿三,是麗澤書院授課和拿回各自的日程功課的日子,嚴恕於明倫堂拿回了他的窗課。

他迫不及待地翻閱先生的批語。

因為他的窗課除了一篇四書題的八股文以外就是他的讀書筆記,也就是他對《古文尚書》的各種質疑。

日程功課上的批註很簡單“若有空,小友請於廿三日下午申時至日新齋一敘。”

沈先生找嚴恕面對面交流。

嚴恕看到以後心中有些緊張,畢竟他的言論在這個時代堪稱大逆不道,《尚書》傳說中是聖人所作,他一個小孩子妄加質疑,是不是太狂了?雖然他覺得沈如愚也不是那種特別迂腐計程車大夫,還是有些不安的。

一個上午,他上課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。課後也未曾向先生提問。腦子裡一遍一遍過的,都是自己對《古文尚書》質疑的論據。

李垣發現了自己這個師弟的異常,便在課間悄悄問他情況。

嚴恕苦笑著把自己的窗課本子給他看了。

李垣看了以後大驚失色,說:“嚴恕,你好大的膽子!這寫的都是甚麼?”

他沒上過沈如愚的課,不知道沈先生有時候也會懷疑《尚書》,他只覺得嚴恕的那些觀點簡直是厚誣聖學,肯定是要被先生罵死的。

透過這幾日的相處,嚴恕覺得李垣人不錯,所以經常和他一起上課、用餐,算是他在書院的第一個朋友吧。

李垣主修《詩經》,他把書院裡開的有關《詩經》的課全都聽得挺認真,但是於其他經典的認知就只是平平。嚴恕不知道怎麼和他解釋《古文尚書》是偽作的問題。畢竟他自己因為沒有清儒的考據功夫,也就只能在甚麼篇目不對啊,《古文尚書》文辭不像商周的用語習慣一類的小節上面糾纏,未能提出甚麼不容推翻的確鑿證據。

“恕哥兒,到時候如果先生罵你,你就說自己年幼狂妄,知道錯了,懂麼?”李垣見嚴恕不說話,以為他是害怕了,就給他出主意。

“你畢竟剛入學,又才十二歲的稚齡,先生不會苛責的。”李垣接著安慰。

嚴恕想了想說:“可是我覺得……我沒錯啊。”

“你……你在疑《尚書》為偽,沈先生家中兩代治《尚書》,你這是要刨了人家治學的根基麼?”李垣那個叫無語。

“可是……算了,到時候我隨機應變吧。”嚴恕最後表示。

下午未時末刻,嚴恕提前一些來到了日新齋門口,這是沈如愚在書院裡面的書房,類似於辦公室。

嚴恕深吸一口氣,敲門。

“請進。”沈如愚的聲音醇厚平穩。

嚴恕進門,趕緊對沈如愚行了一禮,說:“學生嚴恕,見過先生。”

沈如愚一笑,說:“坐。”然後他叫來長隨奉茶。

見他那麼客氣,嚴恕微微放鬆一些,他謝過以後,側著身子坐下了。

“你的窗課我看了,嗯……怎麼說呢?充滿了少年的銳氣啊。對了,日程功課你帶了麼?”沈如愚問。

嚴恕趕緊站起來,把自己的日程功課雙手奉上。

沈如愚看出了面前少年的緊張,笑了一下說:“你寫這個,我看到的時候只覺得年輕人膽大包天,百無避忌。怎麼?現在卻害怕了?”

嚴恕面色一紅,說:“學生是過於放肆了。”

“嗯,你寫的這些東西,雖然不能說皆為無稽之談,但是也沒有甚麼確鑿的證據,憑藉這個,你就想說《尚書》古文經為偽作,是不是太過於武斷了?”沈如愚問。

“是有些武斷,不過朱子不也懷疑過《古文尚書》麼?”嚴恕說。

“但是朱子也未曾說《尚書》為偽作。他在《書臨漳所刊四經》中從文獻體例的角度解釋今古文的難易差異,提出了‘《書》有兩體’的說法,認為有些難懂的是當面告誡的口語記錄,有些易曉的是精心修飾的書面文誥。”沈如愚說。

“……”嚴恕根本沒聽過沈如愚說的這玩意兒。當然,他知道人家不至於蒙他,朱子肯定是說過這話的,只能說他自己讀書不廣了。

“你年紀還小,有讀書有疑問,本來是件好事,不過因為有疑就直斥經典為非,未免太過了。”沈如愚看上去很耐心。

“是,學生知道了。”嚴恕沒有說“知錯”,因為他覺得自己沒錯。只是他的功夫不到,一時找不到特別確切的證據而已。

而且據他所知,清代閻若璩寫了《尚書古文疏證》以後,這個問題仍然是聚訟紛紜,一直到現代,還有不少學者認為《古文尚書》是真的。學術爭鳴這種事,本來也沒甚麼對錯。

沈如愚敏銳地抓到了嚴恕的用語問題,知道他仍然堅持己見。他並不苛責,畢竟他自己在《古文尚書》的真偽問題上也不是沒有疑惑,而且他覺得嚴恕有自己的觀點不是壞事。

於是,沈如愚問:“你的本經是《書經》麼?”

嚴恕回道:“不是,是《詩經》。”

“嗯?”沈如愚有些奇怪,他知道這個少年最近在《尚書》上面下了不少功夫,以他的年紀,不太可能泛觀六經,所以必然是對《尚書》很有興趣的。想不到其本經竟然是《詩經》。

嚴恕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說:“學生挑選《詩經》為本經,是為了科舉方便。”

沈如愚也是科舉過來人,一下子就明白嚴恕的意思了。如今無論鄉試會試,都比較注重四書題,五經題只要不出大錯即可,那《詩經》顯然是最簡單的一部經典了。

本來,沈如愚看嚴恕良才美質,肯用功,腦子靈活,年紀還小,是起了收徒的念頭的。不過既然人家的本經都不是《尚書》,好像就不太合適了。

嚴恕當然沒想到那個上面,他覺得自己今天不捱罵就不錯了。

兩人又稍微談了下書院生活。沈如愚問了下嚴恕平日裡讀書情況,知道他一天一篇四書題,還要圈點《漢書》,居然還有時間看那麼多關於《尚書》的書,他有些驚訝。

沈如愚問:“不知令尊是……”

“家父諱侗,嘉善縣人,是癸卯科浙江鄉試的舉人。”嚴恕深怕沈如愚沒聽說過他爹,說得比較詳細。

“嚴白水?你是他的兒子?怪不得呢。”沈如愚有些恍然。

“哈,之前我見你良才美質,起了收徒之意,不過,你既然是嚴白水的兒子,那就算了,還是他自己教比較好。”沈如愚笑著說。

啊?你和我爹有仇啊?嚴恕滿心問號。

沈如愚看著嚴恕又一笑,說:“我生性散淡,你爹待你是很嚴厲的吧?他對兒子肯定要求很高。你跟著我,要被慣壞了,到時候你爹不會高興的。”

嚴恕一笑。他的確也沒有特別想拜師,畢竟他知道,自己對《尚書》只是一時的興趣,而非終身的志業,如果沈如愚提出收徒,他還真不好辦。如今人家不提了,當然最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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