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認為隱藏得很好的畢方,聽聞此言,心尖一顫,半垂著頭,緩緩從一棵櫻花樹後顯出身形,挪步走到相繇身後,悶聲道:“抱歉。”
只聽相繇似乎輕笑一聲,便自顧自地推門進入園林,領著身後的少年徑直往茶室走去,快速掠過曲水流觴,琪花瑤草。
待抵達茶室時,相繇抬手撩開珠紗簾,邁步進入淡雅且飄著輕微檀香的茶室。
待雙雙入座後,依舊是相對無言,一人只顧煮茶,而另一人則不時偷瞄對面那位一舉一動都極具風雅的銀髮女子。
月幌宵朧,蟲鳴陣陣。
今夜月光瑩白,柔和的清輝自兩面琉璃窗悄悄撒入室內,落得一地銀屑。
相繇今日難得換上一身霧藍錦袍,整個人在清輝的籠罩下,顯得格外溫柔和煦,安寧美好。
而突然升起的氤氳茶霧,彷彿又給她籠上一層神秘的面紗,朦朧得讓人心醉。
直到茶杯輕磕小几的聲音傳來,畢方才猛然驚醒,意識到自己已經注視太久了,面上忽地浮上緋色。
原來是相繇不小心摔了一隻茶杯。
畢方回神後熟練地伸手接過茶杯,心中懊惱不已,心想不該讓她親自動手的,是他思念太過,往常都是由他來做此事。
看著自覺接過她手邊活計的畢方,相繇眉梢微挑,不禁陷入沉思,這套動作怎麼會如此絲滑自然?
原來她早就習慣畢方的各種體貼了麼?
畢方真的沒有去人間進修麼?
他這麼早就滲透到自己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了……
真是、真是……此鳥甚是狡猾!
不過相繇很快就接受現實,坦然享受。
有人願意幫忙,她也樂得自在。
百般聊賴之際,相繇心思一轉,眉眼含笑,笑吟吟地盯著畢方的一舉一動,時不時看看他略帶羞澀的玉面,時而掃視那在茶具上翻飛且骨節分明的纖手。
直到他的耳垂在自己的注視下,一點點染上嫣紅時,相繇眼中興味愈來愈濃,唇邊的笑容也愈來愈燦爛。
親眼看著他斟好茶,特意放在手上用靈氣調好茶溫,再輕輕放在她面前,相繇這才捨得將目光移開。
她接過茶輕抿一口,花香濃郁,茶味清淡,溫度恰好,隨即順口道:
“你平時在自己洞府也經常煮茶喝麼?感覺你的手藝依舊,現在想想,咱們一同遊歷大荒的日子可真讓人懷念啊!”
“嗯……我有煮茶的。”
畢方亦在心中暗自附和:那段日子亦是他漫長的壽命中,最歡快安寧的日子……
其實,畢方不太熱衷於人間茶藝以及品茶。
可自從知曉相繇喜歡品茶養性,他便經常在一旁觀摩學習。
直到慢慢在她手中接替煮茶一事,手藝自然愈來愈成熟,熟知她的口味。
在她離開的這十年,他的茶藝也不曾荒廢。
畢竟靠著熟悉的茶香,也能憶起與她有關的往事,但其中滋味,是苦是甜,便只有他自己知曉了。
“這十年你都獨自待在玉山?”
相繇用頭髮絲猜都知曉,畢方不會去找朱厭與離侖。
朱厭因親眼目睹畢方火燒相繇一事,就從未待見過他。
而離侖或許是性格原因,與畢方並不投緣。
因此她對畢方這十年的去向還挺好奇的。
“嗯。”
畢方不敢多提,自從那日相繇當眾離去,他與離侖短暫合作,一同尋人,但尋了許久也查詢不到相繇的氣息。
他便也踏上了遊歷大荒之路,親自去相繇踏足過的地方去尋她。
可每次都只能尋到她布的陣法,以及親手種下的珍稀靈植,甚至都遇上了與他目的一致的離侖……
儘管如此,他依舊遊走在大荒各處。
可惜他不知曉的是,相繇這回以靈植培植的難易程度基準在大荒遊走,並且將斂息玉隨身攜帶。
因此,在各種偶然和必然中,二人宿命般地錯過了。
相繇看他一提這十年,眸中就湧上萬千情緒,她頭皮都要發麻了,都不知道她這命到底算不算好了。
每當她有桃花運時,對方基本都是溫柔體貼型,但大多都是悶葫蘆,寧願默默付出,甘願站在身後守著她,也不敢多走一步,非得她看不過去了,親自戳破窗戶紙才能有後續。
可當她轉念一想,又覺得這樣也挺有意思的。
感情只是生活的調味劑,她又不是沒有打過光棍。
打光棍的日子也快樂似神仙。
思及此,相繇也不再糾結,橫豎頂著這種目光也不影響她吃茶。
於是她繼續品茶,時不時撩撥畢方一下,權當茶點。
不久之後,茶也喝得差不多了。
可畢方依舊扭扭捏捏,坐在原地,並不願意離去,她心領神會,也想見識一下他能耍出甚麼花招,不知道他的膽子能有多大。
遂,又帶著他移步棋室,既然不回去睡覺那就陪她下棋吧,省得胡思亂想。
片刻後……
“嘎噠!”
感受著畢方明顯退步到姥爺家的棋藝,相繇眉頭一蹙,心中氣憤到想笑,覷著一團亂的棋局,只好將剛剛捻起的暖玉白子又扔回棋盒,沒好氣地道:
“你的棋怎麼又下成這個鬼樣子了,還一個勁兒讓著我,這還讓我怎麼下!”
“抱歉!”
畢方垂眸,心下又愧又惱,下意識從袖中抽出手帕,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。
其實他棋藝本就不精,十年以來又退步許多,並沒有刻意讓著她。
可是當他注意到手帕上的繡樣時,慌亂間想要將絲帕收起,卻被對面的相繇一把奪過。
只見她眉頭微挑,忽地將絲帕展開,對著月光仔細端詳,旋即又轉頭對他翻了個白眼。
畢方心下一沉,一股羞恥感襲上心頭,彷彿要將他溺斃。
“這帕子是我的吧?你就沒有甚麼要和我說的?”
相繇拎著這條不知何時丟的帕子,眉梢微挑,心中暗歎,他怎麼就不能爭氣一點呢?
看來吸引溫吞內斂男就是她的宿命!
旋即,她又想起他可能會迴避、低頭道歉亦或是扯開話題。
遂先發制人道:“不許說‘抱歉’!”
感受著相繇那審視中帶有一絲興味的視線,畢方滿腔勇氣忽然像被澆了冰水一般,迅速冷卻下來。
他嚥下已經到嘴邊的表白,眉眼半垂,囁嚅道:“我覺得帕子挺好看的,撿、拾來用的。”
“哈?”
有本事他再說一遍!
再說一遍,她立馬就把他從這扔出去!
相繇簡直要氣笑了,心想:真不中用!
遂,她在畢方震驚的眼神中,一氣之下將手中絲帕震地粉碎。
隨後,相繇緩步走到依舊跪坐在矮榻上的畢方面前,在他慌張後退之時,一手掐住他的下巴,而另一手繞到他的脖頸後,摁住後頸,阻止他的動作。
忽而俯下身,別有意味地盯著他的帶有期待的雙眸,徐徐靠近,卻在二人鼻尖即將相觸、呼吸相接之時,猝然錯身附到他耳邊,輕笑一聲,低聲道:“你在期待甚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