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七像被甚麼東西拽住了。手指攥著雙劍的劍柄,指節泛白。她回頭看——霧已經把那個白大褂的身影吞掉了大半,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那個輪廓太小了,站在那座長滿墓碑的巨人面前,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。
“不行。”她轉身往回走。
星伸手攔住她:“你幹嘛?”
“不能就這麼走了。”
“為甚麼?”
三月七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她看著星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不能讓一個這麼可疑的研究員一個人面對那個怪物。”
星看了她兩秒:“就因為他可疑?”
“不可疑就更不能扔下了!”
星歪著頭看了三月七一眼。三月七的臉有點紅。
星期日在後面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我覺得三月小姐的話有道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:“他手上掌握著關於這裡,關於都市的資訊。救下來賣個人情,想必我們可以知道更多。”
星恍然大悟地“啊”了一聲。“對哦,套情報。”
三月七瞪了一眼星:“看吧?咱關鍵時候還是很聰明的。他到時候要是不賴賬,我們再打他一頓不就是咯?”
三月七心想:瀧白要是在,肯定也會支援她的。
她轉過身,朝霧裡跑回去。
巨人已經轉過身來了。
它站在走廊中間,灰白色的身體把路堵得嚴嚴實實。身上的墓碑隨著它的動作晃動,像掛在骨架上的一串串鈴鐺。
霧從墓碑的裂縫裡滲出來,灰白色的,濃稠的,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。
礦工站在它面前,白大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握著一把很小很小的美工刀,刀刃上全是缺口。巨人低頭看著他,沒有嘴,但臉上那條裂縫正在慢慢張開。
三月七從側面衝上去。雙劍在手中轉了一圈,粉色的冰晶從劍刃上蔓延開來,把兩把短劍變成了兩把更長的、更鋒利的冰刃。她朝巨人的右腿跳過去,冰刃砍在那些嵌在腿上的墓碑上。
墓碑碎了,碎塊向四周飛濺,像被砸碎的瓦片。巨人晃了一下,低頭看著三月七。
“個頭大有甚麼用!”三月七落地,往左邊滾了一圈,躲開巨人踩下來的腳。
星從另一邊衝上來。球棒握在雙手,朝巨人的左膝砸過去。棍子砸在一塊完整的墓碑上,墓碑裂了一條縫,巨人又晃了一下,但沒有倒。
它抬起右腳,朝星踢過來。星跳起來,腳從她鞋底下掃過去,帶起一陣風。她在空中翻身,落在地上的時候,左手已經把炎槍抽出來了。
琥珀色的槍尖在灰白色的霧裡像一小團被捏在手裡的太陽。
星期日迅速抬起右手,手指在空中劃了幾道弧線。調率的波動從他掌心擴散出去,在三月七和星身上纏了一圈。她們的動作輕了一些,腳步驟然變得更快、更穩。
他又劃了幾道弧線,幾隻木偶傀儡從霧氣裡走出來,朝巨人圍過去。
巨人的手抬起來了。那些嵌在手臂上的墓碑被扔向眾人。一塊墓碑朝三月七砸過來,她彎腰躲過,墓碑擦著她的頭髮飛過去,砸在身後的牆上,牆被砸出一個坑。
又一塊朝星砸過來,她用炎槍擋了一下,墓碑碎成兩半,石屑濺了她一臉。第三塊朝星期日飛過去,一隻傀儡跳起來,用身體擋住了。傀儡碎成粉末。
三月七喘了一口氣,取出自己的弓。冰箭朝巨人的頭部射過去。巨人偏了一下頭,冰箭擦著它的臉飛過,在臉側劃開一道口子。沒有血。
冰箭釘在身後的牆上,炸開一團粉藍色的冰晶。
“它沒有要害!”三月七喊道。
星從巨人的胯下鑽過去,繞到它背後。炎槍朝它腿彎處沒有被墓碑覆蓋的縫隙刺過去。
槍尖刺進去了,星只感覺自己像是刺進了一層厚厚的、像樹脂一樣的東西里。拔不出來。星鬆開炎槍,取出球棒,朝那個縫隙狠狠砸去。巨人彎了一下腿,單膝跪在地上。
“現在!”星喊道。
三月七從正面衝上去,雙劍朝巨人的胸口刺過去。巨人抬起手,朝三月七拍過來。她想拔劍拔不出來,鬆開手往後跳。巨人的手掌拍在她剛才站著的地方,地面裂開一道縫,碎石朝兩側翻湧。
星期日的傀儡們從四面八方湧上來。有的抱住巨人的腿,有的爬到它背上,有的鑽進它身上的墓碑縫隙裡。那些傀儡在巨人身上炸開,每一次爆炸都把一塊墓碑炸碎。碎石和粉末從巨人身上剝落,像被人一層一層扒掉的皮。
巨人站起來。它身上的墓碑少了一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、像樹皮一樣的面板。。灰白色的霧從每一寸面板裡滲出來,越來越多,越來越濃。
它張開嘴,那條裂縫已經張到最大了。嘴裡面甚麼都沒有。沒有舌頭,沒有牙齒,只有一片更深更濃的黑暗。
三月七瞄準巨人左膝上那塊最完整的墓碑。一箭射出,星從側面衝上去,球棒砸在同一條裂縫上。墓碑伴隨著冰碎開,巨人左腿一軟,又跪了下去。
星期日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手指在身前劃了一個圓。調率的波動在他掌心凝成一根細長的、半透明的矛。那根矛越變越亮,他把手往前一推,矛飛了出去,刺進巨人的嘴裡。
那根矛在巨人的體內炸開了。金色的光從它的每一道裂縫裡湧出來,穿過灰白色的霧,把整個走廊照得通亮。巨人的身體開始裂開,從頭部往下,一條一條的裂縫像樹枝一樣擴散。墓碑從它身上脫落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巨人倒下了。它的身體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地面顫了一下,然後不動了。
礦工站在幾步外,手裡還握著那把美工刀。他看了看地上的巨人殘骸,又看了看三月七。他的嘴張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“你沒事吧?”三月七走過去,上下打量他。
礦工低頭看著自己。白大褂上全是灰,袖子裂了一道口子,但沒有血。他抬起頭,推了推碎掉的眼鏡。
“我沒事。”
三月七鬆了一口氣,叉起腰:“你叫甚麼名字?總不能一直叫你‘礦工’吧。”
礦工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美工刀收進白大褂內側的口袋裡,拍了拍衣襬上的灰。
“你們……算了,就當作是救下我的報酬……”
“亞德米勒。”他似乎有些不情不願的:“只是一個想要探尋‘真實’的研究員罷了。”
星欣賞看了他一眼:“挺正經的名字,這不比那甚麼礦工好聽多了?”
亞德米勒沒有接話。他轉過身,看著巨人殘骸旁邊堆積的碎石。地上的粉末還在冒煙,灰白色的煙在霧裡飄了飄,很快就散了。
“你們在來的路上應該見到了不少的空想之物吧?”
三月七點頭:“好多。殺都殺不完。”
“這些東西突然就冒出來,首腦們估計早就忙成一團了。”
亞德米勒蹲下來,用手指撥開一堆碎石,從裡面撿出一塊很小的、發光的碎片。
他把碎片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了看:“無暇顧及我們這種小角色。所以我們能撈多少油水是多少。一些技術還可以拿去工坊裡賣錢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“哈哈,扯遠了。”
三月七看著他,又看了看星,又看了看星期日。星的表情沒變,還是那種淡淡的、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。星期日在思考,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敲著甚麼。
“話又說回來,你們竟然能幹掉那個大傢伙。”亞德米勒站起來,把碎片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裡:“要不要我們做個交易?”
“交易?”星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。
亞德米勒把碎掉的眼鏡扶正:“如你們所見,我正在調查這些東西背後的起因。”
星期日走上前一步:“你是說……關於這些‘空想之物’的來歷?”
“沒錯。”亞德米勒望著那巨人的殘骸,若有所思:“這些東西可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這種超越了我們認知的技術,還有所謂的墓碑、祭壇……背後必定有某些勢力在搞鬼。我想知道這些真相。”
亞德米勒的視線從碎片上移開,落在星期日臉上。
“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。當然,我是不會虧待你們的。如果這些傢伙的背後存在指揮者,那麼必定會留下些痕跡。”
三月七看了看星,看了看星期日,兩個人也在看她。她想了想,湊過去壓低聲音說:“跟著這傢伙的目的,說不定能找到瀧白。”
星期日點了點頭。“我們已經知道,這些空想之物或多或少都和骸有關。如果這樣下去真能找到骸,瀧白也就一定在那裡。”
星迴過頭:“那那還說甚麼了,走吧。”
三月七轉過身,看著亞德米勒,突然嚴肅的清了清嗓子:“我們答應了,帶路。”
“先說好!要是你敢耍甚麼小心思……”
“不會不會,我怎麼會放棄來之不易的「變數」呢……哈哈。”亞德米勒乾笑兩聲,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。白大褂的下襬在風裡飄著,隨著他的步伐一甩一甩的。
“我分析過不少它們的殘骸,找到了一些奇怪的片段。”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,悶悶的,像隔了一層棉花:“跟我來吧。我在這裡呆了些年頭了,有些積蓄讓你們見識一下,以表我合作的誠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