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
朔風捲著碎雪，刮過斷雲峰的絕壁時，發出嗚咽似的呼嘯。
林驚弦攏了攏身上的玄色披風，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布料，便覺一股寒氣順著指縫鑽了進去。他抬頭望了眼崖頂的天色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，彷彿再往下沉幾分，就要與連綿的雪山融為一體。
“公子，前面就是寒月潭了。”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沙啞，是跟了他三年的護衛阿六。阿六的斗篷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，睫毛上也掛著白霜，唯有握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。
林驚弦微微頷首，腳步卻沒停。他靴底的防滑釘踩在覆雪的碎石路上，發出咯吱的輕響，每一步都帶著沉緩的力道。此行斷雲峰，為的是寒月潭底的那柄“碎星劍”，更是為了查清三年前師門血案的真相。
半個時辰前，他們在山腳下的客棧偶遇了一位落魄的遊方道士，對方酒後吐了真言，說三年前親眼見著青城派的叛徒楚鶴年帶著一批黑衣人進了斷雲峰，臨走時還扛著個沉甸甸的鐵箱，看尺寸正好能裝下一柄長劍。
青城派覆滅那晚，林驚弦正因外出歷練逃過一劫，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，尋遍了楚鶴年可能藏身的角落，卻始終杳無音訊。如今終於得了點眉目，哪怕明知斷雲峰兇險，也斷沒有退縮的道理。
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眼前的景象忽然開闊起來。一片半月形的水潭嵌在山坳間，潭水呈詭異的墨藍色，哪怕周遭天寒地凍，潭面也未曾結半點冰，反而有縷縷白色的寒氣從水面嫋嫋升起，與空中飄落的雪花纏在一起，朦朧得像幅寫意的水墨畫。
“這潭水怕是比冰還涼。”阿六皺著眉，伸手探了探潭邊的寒氣，剛伸出去的手瞬間縮了回來，指節已經凍得發紫，“公子，要不還是我先下去探探路？”
“不必。”林驚弦擺了擺手，目光落在潭邊一塊半露在雪外的青石板上。石板上刻著幾道模糊的劍痕，痕跡雖淺，卻帶著極濃的戾氣，一看便是高手全力出劍時留下的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拂過劍痕的紋路，心頭忽然一跳——這劍痕的走勢，竟與青城派失傳的“破月式”有七分相似。
楚鶴年當年在青城派，最擅長的便是破月式。
就在這時，潭水忽然毫無徵兆地翻起一陣漣漪，原本平靜的水面像是被甚麼東西攪動了，墨藍色的潭底隱約閃過一道銀亮的光。林驚弦瞳孔驟縮，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，劍身出鞘的瞬間，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。
“小心！”阿六的喊聲剛落，潭水中突然竄出一道黑影，速度快得像道閃電，直撲林驚弦的面門。
林驚弦早有防備，手腕一轉，長劍挽出個漂亮的劍花，堪堪擋住了黑影的襲擊。只聽“當”的一聲脆響，火星濺起，他只覺虎口一陣發麻，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。
定眼望去，那黑影竟是個身披黑色蓑衣的人，臉上戴著張青銅面具，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。對方手中握著一柄短匕，匕尖還在往下滴著潭水，寒氣逼人。
“閣下是何人？為何在此埋伏？”林驚弦冷聲問道，握劍的手卻不敢有絲毫放鬆。這蓑衣人的武功路數很雜，既有魔教的詭譎，又帶著幾分名門正派的招式，絕非泛泛之輩。
蓑衣人沒有答話，只是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嗤笑，身形一晃，又攻了上來。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，短匕在空中劃出幾道詭異的弧線，竟隱隱有封鎖林驚弦所有退路的架勢。
阿六見狀，立刻拔刀上前相助。他的刀法剛猛，一刀劈出帶著破風之聲，逼得蓑衣人不得不側身躲避。三人纏鬥在寒月潭邊，雪越下越大，地上的積雪很快沒過了腳踝，可三人的衣衫卻都被汗水浸溼，熱氣蒸騰，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約莫過了五十招，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。他的招式雖詭，卻後勁不足，顯然是在潭底待了太久，內力有所損耗。林驚弦抓住破綻，長劍一挑，精準地挑開了他手中的短匕。
短匕脫手飛出，“哐當”一聲插進雪地裡。蓑衣人臉色大變，轉身就要往潭裡跳。
“想跑？”林驚弦豈會給他這個機會，足尖一點，飛身追了上去，長劍直指他的後心。
眼看劍尖就要刺入蓑衣人的身體，潭水忽然再次劇烈翻湧，一道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，緊接著，一隻佈滿青黑色鱗片的巨爪從水柱中探出，狠狠拍向林驚弦的後背。
變故突生，阿六驚得臉色煞白：“公子！”
林驚弦只覺一股強大的勁風從身後襲來，他來不及回身，只能猛地側身，堪堪避開巨爪的拍擊。即便如此，衣袍還是被爪風撕開了一道大口子，冰冷的潭水濺了他一身，凍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水柱落下，潭中現出一頭巨大的玄水獸。這畜生足有三丈多長，渾身覆蓋著堅硬的鱗片，一雙銅鈴大的眼睛透著嗜血的紅光，顯然是被人馴養在此，專門看守寒月潭底的東西。
蓑衣人趁亂退回玄水獸身邊，青銅面具下傳出一陣得意的笑：“林驚弦，你以為憑你們兩人就能奪走碎星劍？未免太天真了！”
這聲音……林驚弦心頭一震，這沙啞的嗓音，竟與記憶中楚鶴年的聲音有幾分相似。他厲聲喝道：“你到底是不是楚鶴年？三年前我青城派滿門被滅，是不是你乾的？”
蓑衣人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抬手拍了拍玄水獸的腦袋。玄水獸立刻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，再次揚起巨爪，朝著林驚弦猛撲過來。
巨爪帶起的勁風颳得人臉頰生疼，林驚弦不敢硬抗，只能連連後退。阿六持刀上前，試圖牽制玄水獸，卻被它一尾巴掃出去數丈遠，重重摔在雪地裡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“阿六！”林驚弦目眥欲裂，正要衝過去救他，玄水獸的巨爪已經再次落下。他只能咬牙揮劍抵擋，長劍與鱗片相撞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，劍身竟隱隱有了裂痕。
這玄水獸的鱗片比精鐵還硬，尋常刀劍根本傷不了它。林驚弦心頭一沉，目光無意間掃過潭邊的青石板，忽然想起了甚麼。
他記得師父曾說過，玄水獸雖悍，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——怕極陽之火。而寒月潭邊的青石板下，恰好藏著一種叫“陽燧石”的東西，遇火便會爆發出極強的陽氣。
念及此，林驚弦不再躲閃，反而迎著玄水獸衝了上去。他故意賣了個破綻，讓玄水獸的巨爪拍在自己的肩頭，藉著這股力道，身體凌空躍起，朝著青石板的方向撲去。
蓑衣人察覺到他的意圖，臉色大變，厲聲喝道：“休想！”
可已經晚了。林驚弦落在青石板上，手腕翻轉，長劍狠狠刺進石板的縫隙裡。只聽“咔嚓”一聲，青石板被劍力震碎，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陽燧石。
他立刻從懷中掏出火摺子，迎風一晃，火苗騰地竄起。他將火摺子往陽燧石上一扔，暗紅色的石頭瞬間被點燃，發出刺目的紅光，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，竟將周遭的寒氣都驅散了不少。
玄水獸見到陽燧石的火光，頓時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，巨大的身體連連後退，鱗片竟開始滋滋作響，冒出縷縷黑煙。
趁此機會，林驚弦飛身來到阿六身邊，將他扶了起來：“你怎麼樣？”
“我沒事，公子……”阿六擦了擦嘴角的血跡，勉強笑了笑，“快去追那傢伙，別讓他跑了！”
林驚弦點點頭，轉身看向蓑衣人。此時蓑衣人正試圖帶著玄水獸往潭裡逃，可玄水獸已經被陽燧石的火光嚇得動彈不得。
林驚弦提劍衝了過去，長劍直指蓑衣人的面具：“楚鶴年，三年前的賬，該算了！”
蓑衣人見無路可逃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，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，狠狠砸在地上。瓷瓶碎裂，冒出一陣濃烈的黑煙，瞬間將整個潭邊都籠罩了起來。
“咳咳……”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，林驚弦連忙捂住口鼻，等濃煙漸漸散去，蓑衣人和玄水獸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唯有寒月潭的水面還在微微翻湧。
他走到潭邊，望著墨藍色的潭水，眉頭緊鎖。剛才那黑煙裡帶著一股特殊的迷香，顯然是早有準備。不過他也並非毫無收穫，至少確定了楚鶴年確實在此地，而且碎星劍多半真的在潭底。
阿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，指著潭水深處：“公子，你看那裡！”
林驚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潭底的銀光又亮了幾分，隱約能看到一個劍柄的輪廓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披風解下，遞給阿六：“你在此地等候，我下去一趟。”
“公子，太危險了！”阿六急道，“那玄水獸說不定還在潭底！”
“無妨。”林驚弦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中閃過一絲堅定，“三年都等了，不差這一時半刻。”
話音落，他握緊長劍，縱身一躍，跳進了寒月潭中。
冰冷的潭水瞬間將他包裹，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五臟六腑，凍得他四肢幾乎僵硬。他強忍著不適，睜開眼往潭底望去。
潭水清澈得有些詭異，能清楚地看到數十丈深的潭底鋪著一層白色的鵝卵石，而在鵝卵石中央，插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，劍身上點綴著點點細碎的紋路，像極了夜空中的星辰，正是碎星劍。
就在他準備游過去取劍時，潭底的泥沙忽然一陣翻湧，那隻玄水獸竟真的藏在潭底，此刻正瞪著血紅的眼睛，緩緩朝他逼近。
林驚弦心頭一凜，握緊了手中的長劍。看來這寒月潭底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