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瀚德收起了平日裡身居高位的那股威勢,緩步走到家屬面前,耐心傾聽著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從縣裡下達集資通知,到鄉鎮幹部層層加碼施壓,日日上門催促交錢,家中本就拮据,實在湊不出錢款,老人不堪日日逼迫,心力交瘁之下才走上絕路,一樁樁一件件,聽得人心頭沉重不已。
瞭解完一切,黃瀚德語氣誠懇地開口致歉:“老人家的離世,是我們地方幹部辦事失當、方法粗暴所致,讓你們一家人承受這般喪親之痛,我代表市委,向你們誠懇道歉。”
“你們儘管放心,呂州市一定會給你們家一個交代的。”
黃瀚德看向易學習:“縣裡要第一時間落實足額撫卹金,雖然錢換不回來他們的家屬,可你們一定要拿出相應的態度。”
“第二,立刻叫停所有鄉鎮違規集資攤派行為,修路工程重新規劃,由市裡統籌撥付專項財政資金,走正規流程動工修建。”
“第三,所有參與施壓逼迫、行事過激的幹部,從上到下逐一徹查,依規依紀嚴肅處理,必定給他們一家人,也給金山縣所有百姓一個公道。”
易學習哪裡敢說一個不字,連忙應下:“是,黃書記,我們立刻落實!撫卹金今天之內全部到位,善後工作全程跟進,絕不留半點疏漏。所有違規集資專案也即刻叫停!”
黃瀚德再次看向過悲痛的家屬:“你們安心過日子,政府做錯的事,政府認、政府改、政府擔責。絕不會讓你們受了委屈還無處說理。”
家屬們看著眼前市委書記的態度,連日積壓的怨氣也開始散去。
黃瀚德又安慰了十多分鐘,見受害人家屬情緒好了很多這才轉身走出小院。
在黃瀚德腳步踏出門檻的一瞬間,他臉上溫和神色瞬間褪去。
“走吧,回縣裡,我要把這裡的情況向江書記彙報。”
一行人應聲動身,驅車折返金山縣政府。
車子穩穩停在縣委辦公樓前。
黃瀚德下車後沒有多餘動作,徑直走進易學習的辦公室,撥通了省委書記江辰下榻的招待所的電話。
電話很快接通,那頭傳來江辰的聲音:“瀚德同志,金山縣現場情況怎麼樣?”
黃瀚德據實彙報了金山縣的具體情況:“江書記,我剛剛親赴事發村落,核實清楚全部始末。”
“金山縣縣委因縣域基建滯後、市級專項修路資金審批週期較長,急於突破地方發展瓶頸,在未上報市委、未走正規審批流程、未徵求群眾廣泛意見的情況下,擅自決策全縣全域集資修路。”
“鄉鎮基層幹部層層加碼、粗暴執行,對困難農戶強硬催繳,致使一名高齡老人不堪逼迫絕望自盡,釀成重大民生傷亡事件。”
“事發之後,金山縣未第一時間按重大突發事件流程上報……”
很快黃瀚德就把事情彙報完了,江辰沉默了一下,又開口問道:“這次事故誰是主要責任人?”
黃瀚德不偏不倚道出實情:“回江書記,此事首要主要責任人是易學習、李達康還有王大陸。”
“哦?三人皆是主要責任人?你細說一下他們各自的責任。”
黃瀚德整理好思緒,開口道:“縣委書記易學習,他身為金山縣一把手,統管全縣大局,他沒能堅決否決阻攔集資修路,也沒有及時向上級市委請示報備,而是放任錯誤決策推行,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主體責任。”
“其次便是縣長李達康,他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。為了政績一意孤行力主集資修路,不顧縣裡實際民情,強行敲定方案向下施壓,而且出事之後,他還心存僥倖,極力主張封鎖訊息,刻意瞞報拖延,錯上加錯,罪責最重。”
“最後是小河鄉一把手王大陸,作為基層一線主事人,接到縣裡下達的集資任務後,不僅沒有體恤轄區內百姓的窮苦難處,反而為了完成政績指標,變本加厲層層加碼,帶著手下幹部日日上門強硬催繳錢款,態度蠻橫逼人,是直接逼迫老人走上絕路的元兇,也是釀成這場悲劇最直接的責任人。”
江辰略微思考,直接做出了指示:“既然事實清楚明瞭,那你便按照相關制度進行處理吧。”
“明白江書記,我一定嚴格依照黨紀政紀,秉公處置,絕不徇私偏袒。”
“嗯,就這樣吧,過段時間我會去金山縣,如果我發現你沒處理好後果你知道的。”
聽到江辰這句帶著警告意味的話語,黃瀚德心裡一慌,不過很快他又鎮定下來了。
反正江辰還沒過來,只要自己按制度進行處罰不就沒事了?
雖說他和趙立春有約定,可是到底怎麼處置還不是他黃瀚德說了算嘛。
只要在保住李達康仕途的同時頂格處理不就沒有甚麼問題了?
於是黃瀚德連忙保證道:“請江書記放心,我絕對不敢有半分敷衍。”
江辰淡淡應聲:“嗯,那就好。”
簡短几句交談過後,兩人便結束了通話。
放下聽筒,黃瀚德心中暗自盤算怎麼處理這易學習他們三個。
在他看來王大陸已經沒得救了。
他作為直接逼死老人的元兇,是整場悲劇最直接的執行人。
民怨最大、過錯最多、輿論最敏感。這種人,也絕對保不住。
一旦從輕處理,肯定堵不住百姓悠悠眾口,到時候事情鬧大了麻煩就大了。
所以王大陸必須頂格處理,撤職開除黨籍從嚴追責,沒有任何迴旋餘地。
其次是易學習,易學習選擇放任默許,未盡一把手監督職責,純粹是履職失誤。
在黃瀚德看來這樣的人還可以拉一把。
按照規定應該進行黨內嚴重警告處分、書面檢討、全市通報批評。這個處分合規合矩,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最難拿捏的,是李達康,李達康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,違規決策、強行攤派、事後瞞報,整個事件就屬他罪責最重。
但他的初衷總是好的,雖然是為了政績,但是確實也是幹了事的。
而且趙立春也事先聯絡過他了,話裡話外的意思無非就是讓自己保住李達康的仕途。
黃瀚德手指敲了敲桌面,最終決定了對李達康的處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