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凡哥,吃飯去啊?”
午休鈴響了很久,王浩的聲音才把他從混沌中拉了回來。胖子臉上帶著關切,今天的夏凡實在是太不對勁了。
夏凡緩緩抬起頭,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和懶散的眼睛,此刻卻是一片死寂,看得王浩心裡直發毛。
“王浩,”夏凡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我問你,以前的我……是甚麼樣的?”
王浩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。但他還是認真地想了想,然後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氣說道:“牛逼,巨牛逼,拽得天上地下獨一份。上課從來不聽講,但考試次次拿第一。籃球打得比周華還好,就是懶得上場。全校的女生,十個裡面有九個暗戀你,還有一個在準備寫情書。怎麼說呢,凡哥,你就是那種……活在小說裡的男主角,我們這種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。”
夏凡聽著這番話,乾笑了一聲,那笑聲比哭還難聽。
男主角?可他只想當那個在天台上,給真正的女主角講著蹩腳機器人故事的傻子龍套。
“那我再問你,”夏凡盯著王浩的眼睛,“假如……只是假如。在你的記憶裡,有一個對你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女孩。但是有一天,你一覺醒來,發現這個世界上,從來沒有過這個人。所有人都忘了她,只有你記得。你會怎麼辦?”
王浩被這個莫名其妙的科幻設定問得一愣一愣的。他張著嘴,想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話。
“那……那還能怎麼辦?要麼是老天爺在跟你演科幻大片,要麼……就是精分了,得去看看醫生。”
精分。
這兩個字像一顆子彈,正中靶心。
夏凡的身體晃了一下。是啊,相比於甚麼“世界線跳躍”這種中二的幻想,精神出問題,似乎才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。
就在這時,教室門口傳來一陣響動,一個清朗又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。
“夏凡!”
夏凡抬起頭,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。很高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很亮。五官俊朗得有些過分,樸素的校服穿在他身上,硬是穿出了一種高階定製的感覺。
只是這個帥得人神共憤的男生,此刻正一臉怒氣地瞪著他,那表情,像是夏凡刨了他家祖墳。
“這……誰啊?”夏凡脫口而出。
王浩的表情瞬間跟便秘了一樣。
“哈?不是吧凡哥,那是白林秋啊!”
“白林秋是誰?”
王浩感覺自己今天一整天的世界觀都在被他凡哥反覆敲打。先是問一個不存在的女孩,現在連自己的萬年死對頭都不認識了?
“年級第二啊!”王浩壓低了聲音,“那個永遠活在你的陰影下,天天嚷嚷著要超越你,結果每次都被你按在地上摩擦的白林秋啊!”
王浩這麼一提醒,夏凡的記憶裡終於浮現出了一點模糊的印象。
好像……確實有這麼個人。
以前在學校光榮榜上,佔據著第一名的存在。不過,在江書瑤轉過來之後,就一直被江書瑤壓著打
不,不對。
在這個世界裡,應該是被自己的名字,壓著打。
他們的談話,門口的白林秋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的臉色,瞬間從憤怒變成了鐵青。
“夏凡!”白林秋推門而入,幾步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?別以為自己僅僅只是比我高几十分,就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,甚至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!”
“我告訴你,這是對一個對手最基本人格的,極大的不尊重!”
白林秋指著夏凡的鼻子,一通痛罵。
夏凡:“……”
他現在腦子裡一團亂麻,實在沒心情應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,自稱是自己對手的傢伙。
白林秋似乎終於罵爽了,他深吸一口氣,扶了扶眼鏡,這才說出了自己來這裡的真正目的。
“那麼,夏凡!來決鬥吧!這一次,我一定可以贏你!”
夏凡:“……”
決鬥又是甚麼鬼?
而且聽你這熟練的語氣,以前肯定決鬥過很多次,並且一次都沒贏過吧?
他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,心亂如麻,哪裡有心情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“宿敵”玩甚麼熱血高校的遊戲。
“秋哥,要不……今天就算了吧?”王浩看夏凡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,趕緊站出來打圓場,“凡哥他……今天狀態不太對。”
“狀態不對?”白林秋的眉毛挑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意,“哦?是遇上甚麼不開心的事了?說出來,讓小爺我開心開心。”
夏凡撫額。
這年級第二,怎麼看都像個不太聰明的樣子。
王浩看看夏凡,又看看白林秋,腦子裡靈光一閃。他記得以前聽過白林秋的八卦,他媽是市裡有名的心理醫生,白林秋從小耳濡目染,也懂點皮毛。
今天凡哥的狀態實在是太怪了,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離譜,跟他印象裡那個冷靜自持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學神形象,簡直判若兩人。
死馬當活馬醫吧。
他湊到夏凡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“凡哥,白林秋他媽是心理醫生,要不……讓他給你看看?”
夏凡託著腮,瞪著一雙死魚眼,無所謂地點了點頭。
他現在已經不在乎別人把他當瘋子還是傻子了。他只想搞明白,自己到底是怎麼了。如果眼前這個看起來很不靠譜的傢伙能給出一個答案,哪怕那個答案是“你瘋了”,也比現在這樣懸在半空中要好。
得到許可,王浩立刻把白林秋拉到教室後面的角落裡,神神秘秘地,把上午發生的事情,從夏凡追問“江書瑤”是誰,到那個關於“重要女孩消失”的假設,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。
夏凡就那麼坐在座位上,看著他們在角落裡嘀嘀咕咕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,在看一出關於自己的荒誕戲劇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夏凡!沒想到你這麼中二啊!甚麼異世界的女孩,甚麼記憶被篡改……你是不是最近小說看多了?哈哈哈哈哈……笑死我了……”
夏凡:“……”
他還是直接去精神病院掛個號吧。
就在夏凡準備起身走人的時候,白林秋的笑聲卻戛然而止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,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,整個人氣場都變了。
風從視窗吹進來,捲起了窗簾,室內的光線彷彿都暗了幾分。
“夏凡,”白林秋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,“照王浩說的,你的記憶裡,多出了一個不存在的女孩,並且,在你的記憶裡,那個女孩才是年級第一,而你,只是個墊底的差生。”
夏凡點了點頭,
“我很肯定,我說的都是真的。至少,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。”
“是這樣嗎。”白林秋沉吟了片刻,他繞著夏凡走了兩圈,像是在審視一件稀有的古代文物。
“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,”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,“你的情況,無外乎兩種可能。”
“第一,你在撒謊。”白林秋豎起一根手指,目光銳利如刀,“你編造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女孩,以及一套圍繞著她的,聽起來很悽美的故事。至於動機……可能是為了逃避現實,也可能只是單純覺得這樣很酷,想體驗一下悲情男主角的感覺。”
夏凡沉默地看著他,沒有反駁。
“第二,”白林秋放下手指,語氣變得更加凝重,“你沒有撒謊。那麼,你可能正在經歷一場非常嚴重的,認知功能障礙。”
“啥玩意兒?”旁邊的王浩聽得一頭霧水,忍不住插嘴。
白林秋沒有理他,眼睛依舊死死地鎖著夏凡。“這在臨床上有幾種可能的解釋。比如,‘虛構症’,又叫‘杜撰症’。患者會虛構一些情節來填補記憶的空白,並且對這些虛構的情節深信不疑。再比如,‘分離性遺忘’伴隨‘分離性漫遊’,你在經歷某種創傷後,可能會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和經歷,轉而為自己構建一個全新的身份和記憶。”
“簡單來說,你可能因為現實中‘年級第一’的巨大壓力,潛意識裡極度渴望成為一個無憂無慮的‘差生’。於是,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,為你虛構出了一個完美的‘她’,並將你自身所有的榮耀與光環,全部轉移到了這個虛構人物的身上。”
“那個叫‘江書瑤’的女孩,她是你幻想出來的,用來承載你所有壓力的容器。”
“她越是完美,就越證明你潛意識裡,逃避的慾望有多麼強烈。”
白林秋每說一個詞,夏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這些冰冷的,專業的術語,像一把把手術刀,精準地剖開他內心的恐慌。
他瘋了。
他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。
那個在爛泥裡打滾,騎著破腳踏車,做著機甲夢的夏凡,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。而這個萬眾矚目,成績優異,擁有專屬停車位的夏凡,才是真實的他。所謂的江書瑤,不過是他病態大腦虛構出來的一個角色,用來承載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,對平凡的渴望。
這個認知,比“全世界都忘了她”更讓他感到恐懼。因為這意味著,他連那段獨屬於自己的,無比珍貴的記憶,都是假的。那個在天台陪他淋雨的女孩,那個在湖邊對他微笑的女孩,那個在桂花樹下安靜看書的女孩……全都是他臆想出來的泡影。
“不……”他搖著頭,聲音裡帶著顫抖,“她是真的……我能感覺到。”
“感覺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。”白林秋冷酷地打斷他,“感覺可以被誘導,被扭曲,被創造。一個合格的心理醫生,甚至可以透過催眠,讓你相信你是一隻菠蘿。”
王浩在旁邊聽得嘴巴都合不攏了,他看看白林秋,又看看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夏凡,感覺自己的腦容量嚴重不足。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王浩結結巴巴地問,“凡哥他……不會真有病吧?”
白林秋抱著手臂,沉思了片刻。“現在下結論還太早。我們需要做一個實驗,來驗證你的記憶。”
“實驗?”
“對。”白林秋推了推眼鏡,“我們需要‘錨點’。如果那個叫江書瑤的女孩真的存在過,那麼她一定會在物理世界留下痕跡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去尋找這些痕跡。去你記憶中,和她一起待過的地方,尋找物證。”
這個提議讓夏凡的心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對,物證。如果能找到一樣東西,能證明她來過,或許一切都可以解釋了。
“下午五點,來學校對面的咖啡館二樓等我。”
說完,白林秋瀟灑地一揮手,轉身就要離去,彷彿一個佈置完任務便要拂衣去,深藏功與名的絕世高人。
“等一下!”王浩在後面喊道,“下午還要上課啊!”
白林秋頭也不回,只是背對著他們,舉起一根手指,輕輕搖了搖。
“我,年級第二。”
他頓了頓,又用大拇指指了指後面的夏凡。
“他,年級第一。”
“我們兩個光明正大地逃課,對老師來說,那不叫逃課,那叫‘外出進行拓展性學習’。”
王浩聽完,深深地點了點頭。
他覺得,非常有道理。
但他馬上又意識到了一個悲傷的事實。
他舉起手,弱弱地問道:
“那我呢?我不是年級第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