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鑰匙，插進夏凡的大腦裡，然後猛地一擰。
世界發出一聲刺耳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。
有甚麼東西，好像被徹底撬開了。
夏凡愣住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團冰冷的棉花堵住了。
夏凡第一時間覺得，王浩是在開一個極其惡劣的玩笑。
“別鬧了，”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江書瑤，就那個……從一中轉來我們班，坐在前排，成績很好，年級第一，後來又轉去一班的那個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王浩臉上的茫然，變成了擔憂。
“凡哥，你沒事吧？”王浩小心翼翼地看著他，“我們班……甚麼時候有從一中轉來的人了？而且，我們學校的年級第一，不一直都是你嗎？”
“還有，全班唯一有機會轉進一班的也是你啊，不過你幾個月前就當著一班班主任的面給拒了。當時那叫一個帥，老陳都在旁邊感動的差點哭出來了。”
夏凡徹底愣住了。
他的大腦像一臺被灌入病毒的電腦，螢幕上瘋狂地閃爍著亂碼，然後徹底藍色畫面。
不。
不是這樣的。
他猛地轉身，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，在教室裡尋找著熟悉的座標。
他的視線落在了前排。
那個文靜的，總是低著頭刷題的女孩。
蘇曉曉。
夏凡衝了過去，雙手撐在她的課桌上，帶起的風吹亂了她桌上的卷子。
蘇曉曉嚇了一跳，抬起頭，看到是夏凡，臉上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紅暈。
“夏……夏凡同學？”
“你認識江書瑤嗎！”夏凡死死地盯著她，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，“就是你以前的同桌”
蘇曉曉被他嚇到了，但還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。
王浩正一臉擔憂地跟過來。
“我的同桌……一直都是王浩啊。”蘇曉曉的聲音細若蚊吟，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畏懼。
從來沒聽說過甚麼江書瑤。
夏凡的身體晃了一下，撐在桌子上的手都在發抖。
他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，茫然地環顧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。
每個人都在看他，眼神裡有好奇，有崇拜，有擔憂，唯獨沒有他想要的答案。
王浩看出來夏凡的狀態很不對勁，他走過來，試探地扶住夏凡的胳膊。
“凡哥，你是不是……太累了？要不，我扶你去醫務室歇會兒？”
“不……不是這樣的。”
夏凡甩開他的手，像瘋了一樣，猛地衝出了教室。
他要去辦公室。
他要去找老陳。
同學間的惡作劇，有可能。全班同學聯合起來耍他，雖然離譜，但不是沒有可能。
但老陳不一樣。
老陳是班主任，他不可能參與這種無聊的玩笑。他的學生檔案，就是最後的鐵證。
夏凡像一顆炮彈，撞進了教師辦公室。
正在備課的老陳被這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人影嚇了一跳，剛想發火，一看來人是夏凡，臉上的怒氣瞬間融化，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。
“哎喲，夏凡同學，怎麼了這是？火急火燎的，是不是又有甚麼難題的新解法，迫不及待要跟老師分享了？”
夏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扶著門框，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死死地盯著老陳。
“老陳……你……認識……江書瑤嗎？”
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才把這個名字從喉嚨裡擠出來。
老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摸了摸下巴，努力地思索著。
“啊？江書瑤？”他疑惑地看著夏凡，“誰啊？我們年級的同學嗎？我好像……沒甚麼印象啊。”
轟。
夏凡感覺自己最後的防線，也塌了。
他不信。
他還是不信。
“學生名單！”夏凡的聲音嘶啞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哀求，“把我們年級的學生名單調出來！我看一眼！就看一眼！”
看著夏凡這副神神叨叨、幾近崩潰的樣子，老陳雖然滿心疑惑，但還是照做了。
畢竟，這是夏凡。
是他們七班的驕傲，是整個學校的傳說，是自己後半輩子吹牛的資本。
別說是看學生名單，就算他現在想看自己的工資條，老陳都會毫不猶豫地掏出來。
老陳開啟電腦，點開教務系統，調出了全年級的學生花名冊。
“來，夏凡同學，你自己看吧。是不是哪個同學的名字你記錯了？”
夏凡撲了過去，眼睛像掃描器一樣，在那張密密麻麻的名單上，一行一行地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瘋狂地掃視著。
沒有。
還是沒有。
他又從頭到尾，仔仔細細地，看了一遍。
依舊沒有。
“為甚麼……”
“為甚麼……沒有。”
夏凡後退了兩步，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窗外，那棵熟悉的香樟樹上，蟬鳴聲陡然拔高，尖銳得像要把整個夏天，連同這片天空都徹底撕裂。
一股無與倫比的恐慌與孤獨，像是黑色的潮水，從四面八方湧來，瞬間將他淹沒。
這個世界上，再也沒有人記得她了。
只有他。
只有他一個人，像個守著一座空墳的傻子，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個女孩，在天台上陪他淋過雨，在腳踏車後座上看過一場盛大的煙花，在鄉下的夜晚，安靜地聽他講那些不著邊際的夢。
整個上午，夏凡都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，趴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，一動不動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可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。
上課的老師來了又走，沒有人管他。
在他們眼裡，年級第一做甚麼都是對的。
或許他正在思考一道可以改變世界的難題。
或許他只是累了，需要休息。
沒人知道，這個全校最耀眼的天才，此刻正墜入一個永恆的，只有他一個人的冰冷深淵。
夏凡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他拼命回想，昨天晚上，在奶奶家，坐在桂花樹下，和爺爺聊著天……然後呢？然後馬大猴來了，他們去了水塘邊，碰了拳頭……再然後，他回了院子，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江書瑤，她問他怎麼了，他落荒而逃……
然後他就睡著了。
一覺醒來，天翻地覆。
這太荒唐了。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，可指甲掐進掌心的刺痛感，窗外陽光的溫度，空氣中粉筆灰的味道，一切都真實得讓他絕望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看過的一部動畫，《命運石之門》。裡面的男主角，也是這樣，在不同的世界線之間跳躍，只有他一個人，保留著上一個世界的記憶。每一次跳躍，他身邊的人和事都會發生微妙而巨大的改變，而他，是唯一的“觀測者”。
孤獨的觀測者。
他現在，是不是也成了這樣一個可悲的觀測者？從一個有江書瑤的世界，跳到了一個沒有她的世界。而在這個世界裡，他不再是那個在泥潭裡打滾的差生，而是變成了……年級第一？
這算甚麼？對他的補償嗎？用一個虛假的光環，來換走他生命裡唯一真實過的一束光？
去他媽的補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