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這麼修是修不好的。”
一個沉穩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背後響起，像一顆石子丟進夏凡那團亂麻似的思緒裡。他渾身一激靈，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，手裡的鑷子“噹啷”一聲掉在桌上。
夏建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，身上還穿著一件灰色工裝夾克，雙手背在身後，正微微俯身，審視著桌上那片慘不忍睹的“案發現場”。
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，但眼神裡卻有一種夏凡看不懂的東西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在看一個笨拙的學徒。
“爸……”夏凡的聲音有些發虛，像是幹壞事被抓了現行，“你怎麼進來了？”
夏建國沒回答他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堆零件：“你買的？”
“不是，同學的。”夏凡老實交代。
夏建國點了點頭，拿起一堆零件開始打量。
最後，他放下零件，開口道：“給我吧。”
“啊？”
“週五晚上，你來我這兒取。”夏建國說著，就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殘局。
他的動作不快，但很有條理，將那些細小的零件分門別類地歸攏到盒子裡，連那些散落的木屑都用紙巾小心地包了起來。
夏凡徹底懵了，他看著自己老爸那雙佈滿老繭、指甲縫裡還帶著些許機油痕跡的手，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強烈的衝擊。
一個整天和鋼筋水泥打交道的建築工程師，會對這種精密的木工活感興趣？
“爸，你……你會修？”他忍不住問。
夏建國收拾好最後一根“殘肢”，蓋上盒子，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燈光下，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疲憊的臉上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，像是懷念，又像是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驕傲。
“你爺爺，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夏凡心上，“可不是隻教過你一個人。”
說完，他拿起那個裝著“傷員”的盒子，轉身走出了房間，留下夏凡一個人，對著空蕩蕩的桌面，久久無法回神。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，夏凡過得有些心神不寧。
一個是因為那個木頭人，一個是因為江書瑤那句話。
她那天問的那個問題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，深深紮在他心裡。
他想問她，可他不知道該問甚麼，也不知道以甚麼身份去問。
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，另一個身影，卻以一種極其高調的方式，頻繁地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裡。
“夏凡！”
週二下午的一節課間，李夏至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出現在了七班的後門口。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運動服，扛著個籃球，額前的碎髮帶著一絲運動後的薄汗，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，瞬間吸引了全班的目光。
“夏凡，你下節自習課，出去打球啊？”她衝著夏凡揚了揚下巴，笑得陽光燦爛。
全班同學的目光，“唰”地一下，從她身上，精準地聚焦到了夏凡身上。那眼神裡充滿了震驚、好奇、以及對未知八卦的強烈渴望。
夏凡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“不去，要寫作業。”他把頭埋進書裡，悶聲悶氣地拒絕。
“切，書呆子。”李夏至撇了撇嘴，也沒強求，就那麼抱著籃球，靠在後門的門框上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，一看就是幾分鐘，直到上課鈴響才吹著口哨離開。
週三，她又來了。這次沒帶籃球，而是提著一個保溫飯盒。
“我媽燉的雞湯，讓我給你送點。”她把飯盒“砰”的一聲放在夏凡桌上。
“我……我吃過飯了。”夏凡感覺自己的頭皮陣陣發麻。
“那就當加餐。”李夏至不由分說，轉身就走，背影瀟灑得一塌糊塗。
留下一整個班的同學，對著那鍋熱氣騰騰的雞湯，以及一臉無奈的夏凡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週五。夏凡感覺自己這幾天在學校裡，活得像個動物園裡的大熊貓，走到哪兒都有一堆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終於熬到放學，他幾乎是逃命似的衝回了家。
推開門，家裡靜悄悄的。他換好鞋，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，正準備去冰箱找點喝的，眼角的餘光，卻被茶几上的一個東西給牢牢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個盒子，就是他爸前幾天從他房裡拿走的那個。
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走過去，深吸一口氣，緩緩地開啟了盒蓋。
下一秒，他的呼吸停滯了。
盒子裡靜靜地躺著的，根本不是之前那個“傷痕累累”的木頭機器人。
這是一個全新的，或者說，是獲得了新生的木頭機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