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，江書瑤突然把頭轉了過來，看向夏凡。
午後的陽光在她身後，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。
他來不及移開視線，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她的眼眸裡。那雙總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呆滯的、傻傻的影子。
“夏凡同學，光看我的臉，可不會讓你成績多漲幾分。”江書瑤單手託著腮，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咖啡杯的邊緣輕輕敲擊著，發出“叩、叩”的輕響，像是在敲打著他驟然加速的心跳。
夏凡像個做賊被當場抓獲的小偷，臉上一熱，尷尬地移開視線，拿起筆假裝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，畫出的卻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鬼畫符。
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還沒從剛才的晃神中平復下來，像一頭被驚擾的小鹿，在胸腔裡橫衝直撞。
“咳……我是在思考這道物理題的受力分析。”他嘴硬地辯解，聲音卻沒甚麼底氣。
江書瑤也沒拆穿他，只是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，那隻白瓷小勺和杯壁碰撞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，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隨著微風輕輕晃動。
沉默在空氣中發酵。就在夏凡以為這個尷尬的話題已經過去時，江書瑤忽然開口，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。
“夏凡，如果有天，我離開了，你……會想我嗎？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一片羽毛，飄飄忽忽地落在了夏凡的心湖上，激起的卻不是漣漪，而是一陣不小的波瀾。
夏凡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印記，他愣住了，抬起頭，對上她那雙認真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戲謔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像午夜的湖面，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甚麼。
離開？
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。他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上，她父親那不容置喙的強勢；想起了她那句“給我規劃好了未來二十年的路”；想起了她那雙映著漫天煙火，卻依舊藏著孤獨的眼睛。
是啊，她和自己不一樣。她像是天上的雄鷹，遲早要飛向更廣闊的天空。而出國深造，接管家業，似乎就是她早已被設定好的航線。
那自己呢？自己會想她嗎？
夏凡的心裡亂糟糟的，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說“會”，顯得太自作多情，他們算甚麼關係？說“不會”，又好像太冷酷無情。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，最終卻只是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容。
“是要去其他地方更好的發展嗎？比如出國留學甚麼的？”他打著哈哈，試圖用一種輕鬆的語氣，將這個沉重的話題輕輕揭過，“那肯定是好事啊，我肯定會祝福你的。”
他說得冠冕堂皇，像個通情達理的摯友。
然而，江書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沒有笑，也沒有再追問下去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，情緒複雜，像是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，快得讓他抓不住。最終，那些情緒都歸於平靜，她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到那杯咖啡上。
夏凡忽然覺得有些心慌，他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，像一個笨拙的演員，唸錯了至關重要的臺詞。
“走吧，該去學校了。”她喝完咖啡，起身開始收拾書本。
兩人收拾好東西，和那位依舊在沉默擦拭杯子的店長道了別，走出了咖啡館。夏凡走在後面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古樸的招牌——君在天南。
這四個字，此刻在他眼裡，忽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去學校的路上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夏凡揹著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包，看著前方江書瑤的背影，心裡亂糟糟的。
如果有天她真的離開了，自己真的能做到像剛才說的那樣，無動於衷，並且送上祝福嗎？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本小說裡的一句話：這個世界有多大，取決於你認識多少人，你每認識一個人，世界對你來說就會更大一些。
他不知道這話對不對，但他知道，這座城市以前對他來說，很空曠，很疏離，很漠然。他像一個多餘的零件，被硬生生塞進這部龐大而精密的城市機器裡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，不知道要幹嘛，也不知道該走向哪裡。
可這段時間，這座空曠的城市裡，漸漸出現了一些鮮活的身影。王浩，沈白柚，楊偉，李夏至，李哲，以及……
夏凡抬起頭，看向前面那個纖細的背影。
是這些人，讓這座灰色城市，在他眼裡，開始變得有了一點溫度和色彩。
不知不覺，已經到了校門口。江書瑤和他分道揚鑣，朝狀元樓走去。夏凡也轉身，走向七班所在的教學樓。
晚自習上。
夏凡坐在座位上，攤開江書瑤給他圈畫的重點，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糾纏不清的公式和單詞上。
可他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，卻像野草一樣，怎麼也除不盡。
這段時間的經歷，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，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閃回。
在天台上被暴雨淋成落湯雞，和她並排坐著，看遠方的天際線。
在漆黑的沿湖公路上，騎著快散架的腳踏車，載著她去看一場遲到的煙花。
在冰涼的湖水裡，被她反壓在身下，看她那雙映著月光的、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還有今天，在那個叫“君在天南”的咖啡館裡，她輕聲問出的那句話。
“操。”
夏凡煩躁地抓了把頭髮。
放學鈴聲響起，夏凡收拾好書包，一個人走出了校門。
夜風帶著一絲涼意，吹在臉上，稍微驅散了心頭的煩悶。他低著頭，一邊走一邊踢著路邊的石子，思考著晚上是吃泡麵還是去樓下沙縣小吃解決。
就在這時，前方一個黑影，像一顆失控的小炮彈，猛地朝他撞了過來。
“砰！”
夏凡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，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撞他的人也沒好到哪兒去，同樣摔了個四腳朝天。
一個半人高的盒子，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，“啪嗒”一聲，重重地摔在了幾米外的水泥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夏凡疼得齜牙咧嘴，定睛一看，那個同樣坐在地上，正揉著腦袋的嬌小身影，不是別人，正是沈白柚。
“夏……夏凡同學？”沈白柚也看清了他，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慌。
下一秒，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摔得有點變形的盒子上。
“哇——！！！”
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，劃破了寧靜的夜空。
沈白柚的畫風，又一次毫無徵兆地突變了。她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，瞬間軟成了一灘，五官扭曲地擠在一起，眼淚像開了閘的水龍頭，嘩嘩地往下淌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“世界末日降臨”的絕望氣息。
夏凡的腦袋嗡嗡作響。他捂著被撞疼的屁股，看著眼前這灘“人形史萊姆”，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先爬起來，還是先吐槽她這收放自如的變身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