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，早上八點。
夏凡站在操場邊緣，打了個巨大的哈欠，眼角擠出生理性淚水。
週末，本該是擁抱空調和床鋪的美好時光，現在卻要在這裡曬太陽，接受紫外線的洗禮。他感覺自己像一株被迫進行光合作用的綠蘿。
操場上已經人滿為患。高一十六個班，湊出了一百八十多支隊伍，五百多號人烏泱泱一片。這陣仗，比周一升旗儀式還熱鬧。
“凡哥！凡哥！你看那邊！‘顏值爆表’隊，嘖嘖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王浩像只剛打了雞血的土撥鼠，興奮地在人群裡竄來竄去，完全沒有昨晚被拋棄的怨念。
夏凡懶得理他，插著兜，找了個陰涼地兒靠著。他現在只想快進到比賽結束。
“你看起來很困。”
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夏凡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江書瑤今天換了一身方便運動的深色短袖和運動褲，頭髮依舊是利落的馬尾，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，看起來比夏凡精神百倍。
“能不困嗎？我寶貴的週末。”夏凡又打了個哈欠。
“既來之，則安之。”江書瑤擰開瓶蓋，喝了口水。
“凡哥！瑤姐！”王浩擠了回來，滿頭大汗，“副校長要講話了！開始了開始了！”
主席臺上，主管德育的副校長清了清嗓子，開始了他那套關於“團結、拼搏、友誼”的陳詞濫調。夏凡聽得昏昏欲睡，直到關鍵資訊出現。
“……本次盛夏杯，第一關——‘校園獵人’！”
副校長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老師，一塊巨大的展板被推了出來。
“比賽範圍，限定在高一教學樓、圖書館，小樹林，以及操場等區域。我們已經在這些區域內，放置了大量的任務卡。注意，是大量，但具體數量保密。”
人群開始騷動。
“規則很簡單：找到任務卡，完成卡片上的任務，然後到指定的檢查點進行提交。完成十個任務的隊伍，即可晉級下一輪。”
副校長頓了頓，丟擲重點：“本輪比賽，只取前五十名。其餘隊伍，淘汰。”
一百八十多支隊伍，只取五十名。淘汰率接近四分之三。
“臥槽，這麼刺激？”王浩的眼睛亮了。
“另外，重要提示，”副校長推了推眼鏡，“任務卡一旦拾取，不得更換，必須完成。任務難度不一，有些可能需要腦力，有些需要體力，有些則需要……運氣。好了，我宣佈，比賽——開始！”
隨著副校長一聲令下，操場上的人群瞬間炸開，像洪水決堤一樣衝向教學樓。
“衝啊凡哥！搶佔先機！”王浩嗷一嗓子，拽著夏凡就要往前衝。
夏凡紋絲不動：“急甚麼，讓他們先踩雷。”
江書瑤也沒動，她擰緊瓶蓋，平靜地觀察著人流的方向：“教學樓人太多，我們去器材室和實驗樓看看。”
王浩激動地搓搓手，開啟卡片，念道：“請在五分鐘內，用法語複述一段《小王子》的經典段落。檢查點在化學實驗室。”
王浩傻眼了：“法……法語？這誰會啊！凡哥，你會嗎？”
夏凡翻了個白眼：“你看我像會說法語的樣子嗎？”
兩人齊刷刷地看向江書瑤。
江書瑤接過卡片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：“走吧。”
化學實驗室裡，負責驗證的老師看到他們進來，推了推眼鏡：“這麼快就有人來了？來，開始你們的表演。”
江書瑤站定，張口就來。一連串流利而優雅的法語從她嘴裡冒出來，語調輕柔，發音標準得像是原聲電影。
夏凡和王浩聽得目瞪口呆。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，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。
老師也愣住了，他本來只是想為難一下這群高一新生，沒想到真有人會。
“Parfait（完美）。”老師豎起大拇指，在他們的積分卡上蓋了第一個章。
旗開得勝。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，“說的都隊”開啟了橫掃模式。
第二張任務卡：解一道微積分題目。
王浩：“啥玩意？微雞分？這字我咋不認識？”
夏凡：“……這是大學內容吧？學校玩不起啊？”
江書瑤：“筆給我。”三分鐘後，解決。
第三張任務卡：背誦《滕王閣序》全文。
王浩：“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……後面是啥來著？”
夏凡：“……”
江書瑤：“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軫，地接衡廬……”她語速極快，但吐字清晰，一氣呵成，中間連個磕巴都沒打。
負責的語文老師聽得如痴如醉，等江書瑤背完，他甚至鼓起了掌：“江同學，後生可畏啊！”
……
一個半小時後，“說的都隊”已經完成了八個任務。速度之快，令人咋舌。
操場上的隊伍已經少了很多，大部分還在教學樓裡苦苦掙扎，或者被某個變態的任務卡住，動彈不得。
王浩拿著那一疊蓋了章的通關卡，感覺像在做夢。他現在看江書瑤的眼神，已經不是在看同學了，而是在看神。
“太強了……瑤姐，你簡直就是行走的百科全書！”王浩激動得語無倫次，“有你在，我們拿冠軍豈不是易如反掌？”
夏凡雖然也覺得江書瑤強得離譜，但他還是保持著清醒：“胖子，別奶。這才第一輪。”
江書瑤也顯得很平靜：“我們速度很快，但還不夠。前五十名應該快滿了。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剩下的兩個任務。”
他們回到教學樓。此時的教學樓已經像被掃蕩過一樣，走廊裡到處是垂頭喪氣的隊伍。
“這裡有個！”王浩眼尖，在樓梯拐角的消防栓後面，發現了一張被遺漏的任務卡。
他興奮地抽出來，念道：“體能測試。請隊伍中的任意一名成員，在2分40秒內，完成800米跑。”
唸完，三個人都沉默了。
夏凡撫額。他就知道，這破比賽不可能全是文化題。
王浩的臉瞬間垮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別說2分40秒，就是4分20秒，他跑完估計也得躺地上叫救護車。
夏凡看向江書瑤。她雖然穿著運動裝，但身形纖細，一看就不是力量型的。跑800米或許可以，但在規定時間內完成，難度太大。
“我來吧。”江書瑤咬了咬嘴唇，似乎想挑戰一下。
“別鬧。”夏凡按住了她的肩膀，“你那小身板，跑斷氣了也跑不完。”
江書瑤皺了皺眉，似乎對他的評價很不滿。
“胖子，看東西。”夏凡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，扔給王浩。他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。
“凡哥，你行嗎？”王浩擔憂地問，“你平時跑個步都喘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夏凡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，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去操場了。你們去找第十個任務，找個簡單的，等我回來。”夏凡說完，拿著任務卡，頭也不回地朝操場跑去。
操場的跑道上，還有幾個其他隊伍的人在進行體能測試，但大部分都跑得面目猙獰，速度也慢了下來。
夏凡走到起點，把任務卡交給負責計時的體育老師。
“800米，2分40秒？”體育老師看了他一眼，“小夥子，這可不輕鬆。準備好了嗎？”
“預備——跑！”
哨聲響起，夏凡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。
風在耳邊呼呼作響，夏凡咬緊牙關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肺部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。
江書瑤和王浩站在跑道邊上。
“凡哥加油！凡哥最帥！”王浩揮舞著夏凡的外套，喊得聲嘶力竭。
江書瑤沒喊，她只是緊緊地盯著夏凡的身影，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變了形。
第一圈結束，400米。
“1分15秒！”體育老師報時。
速度不錯，但夏凡已經感覺腿開始發軟了。太久沒鍛鍊，身體的乳酸堆積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。
第二圈，才是真正的考驗。
夏凡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，刺得眼睛生疼。
“凡哥！堅持住！別掉速啊！”王浩急得跳腳。
夏凡聽不見他在喊甚麼，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跑。
還剩200米。夏凡感覺自己的肺快要炸了，喉嚨裡泛起一股血腥味。他想放棄，但他看到跑道邊上，江書瑤那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。
嘖，真麻煩。
夏凡咬緊牙關，強行調動起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，開始加速。
“衝刺！衝刺！”
在王浩的嘶吼聲中，夏凡像一顆炮彈一樣，衝過了終點線。
“滴——”計時器定格。
體育老師看了一眼秒錶，吹了聲口哨：“2分38秒！漂亮！”
夏凡衝過終點後，慣性地又跑了幾步，然後才停下來。他雙手撐著膝蓋，彎著腰，像條死狗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心臟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
“凡哥！牛逼！！”王浩衝上來，想給他一個擁抱，被夏凡嫌棄地推開。
“別碰我，熱死了。”夏凡喘著氣，直起身子，感覺眼前一陣發黑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感覺：渴。渴得嗓子冒煙。
他看到旁邊江書瑤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，裡面還有半瓶水。
大腦缺氧，導致他的行動完全不受控制。他想也沒想，一把從江書瑤手裡拿過那瓶水，擰開蓋子，仰頭就往嘴裡灌。
“噸噸噸……”
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，瞬間澆滅了五臟六腑的燥熱。
爽。
半瓶水一口氣幹完，夏凡才緩過勁來。他滿足地打了個嗝，把空瓶子塞回江書瑤手裡：“謝了。”
然後，他才意識到不對勁。
周圍的空氣，好像突然安靜了。
王浩站在旁邊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夏凡，彷彿在看一個外星生物。
江書瑤則低著頭，看著手裡的空瓶子，白皙的臉頰上慢慢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。
夏凡的腦子“嗡”地一聲。
他剛才喝的……是江書瑤喝過的水？
他低頭看了看瓶口，又看了看江書瑤。
臥槽，間接接吻？
夏凡感覺自己剛降下去的體溫，又“騰”地一下上來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甚麼，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咳。”江書瑤隨手把空瓶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，轉過身去，聲音有點飄，“第十個任務卡找到了，在教學樓門口，是拼圖，很簡單。”
“哦，哦！好！”夏凡像個機器人一樣，僵硬地轉過身，“走，走吧。”
他轉身就走，腳步快得像是在逃跑。
王浩趕緊跟上去，一邊跑一邊用胳膊肘捅夏凡，擠眉弄眼：“凡哥，水的味道怎麼樣？甜不甜？”
“滾。”
十分鐘後，“說的都隊”完成了第十個任務，回到了主席臺提交。
“恭喜你們，‘說的都隊’，第9名晉級。”檢查老師在他們的通關卡上蓋了個章，“下午兩點，在體育館集合，進行第二輪比賽。”
第一輪，順利通關。
“走吧，吃飯去。”夏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自然，雖然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下來——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800米，還是因為那半瓶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