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柚沒有帶夏凡去那些燈火通明、人聲鼎沸的商業街,而是七拐八拐,鑽進了一條他從未涉足過的老式居民區。
這裡的巷子很窄,兩旁的居民樓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,牆皮斑駁,露出裡面紅色的磚。窗戶外面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,像萬國旗一樣迎風招展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又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,有各家廚房裡飄出的飯菜香,有樟腦丸的味道,還有一絲老舊建築特有的潮溼氣味。
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,騎著鳳凰牌腳踏車的阿姨按著清脆的車鈴慢悠悠地經過,坐在門口小馬紮上搖著蒲扇的老爺爺,用夏凡聽不清的聲音聊著天。
“就……就是這裡了!”沈白柚在一個掛著“李記餛飩”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下腳步。
店面很小,只有四五張桌子,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妻,正忙得熱火朝天。店裡坐滿了街坊鄰居,大家一邊吃著餛飩,一邊大聲地聊天說笑,熱氣騰騰,充滿了人間煙火。
“李叔!王姨!”沈白柚熟門熟路地跟老闆打招呼。
“哎,柚子來啦!”老闆娘王姨抬起頭,看到她,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容,“今天想吃甚麼?還是老樣子?”
“嗯!兩碗!大碗的!”沈白柚大聲說,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夏凡小聲補充,“這……這裡的鮮肉餛飩,是全世界最……最好吃的!”
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很快,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端了上來。白瓷碗裡,一個個皮薄餡大的餛飩,像小元寶一樣浮在清澈的骨湯裡,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、紫菜和金黃的蛋皮絲,香氣撲鼻。
夏凡是真的餓了。他學著沈白柚的樣子,先喝了一口湯,鮮美的味道瞬間從舌尖蔓延到整個胃裡,熨帖極了。他夾起一個餛飩,吹了吹,送進嘴裡,肉餡緊實彈牙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鹹香。
“怎麼樣怎麼樣?”沈白柚一臉期待地看著他,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小孩子。
“還行。”夏凡嘴上說得輕描淡寫,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,一個接一個,根本停不下來。
沈白柚得到了肯定,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她也開始埋頭苦吃,吃相依舊是那麼投入和香甜,彷彿在品嚐甚麼絕世美味。
“我說,”夏凡放下筷子,看著對面那顆”毛茸茸”的腦袋,“你打工,不會真的只是為了還我那十塊五毛錢吧?”
沈白柚抬起頭,嘴裡還包著餛飩,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倉鼠。她用力把餛飩嚥下去,才開口說:“當然不是。”
“那是為甚麼?”
沈白柚猶豫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,那是一種夏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、近乎狂熱的光芒。
“我……我想買一把吉他。”
“吉他?”夏凡愣住了。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說話都結巴、膽小得像兔子一樣的女孩,和吉他這種樂器聯絡在一起。
“嗯!”沈白柚重重地點頭,眼睛亮得驚人,“我……我想組個樂隊,玩搖滾。”
“噗——”夏凡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。
搖滾?她?
“你……你不信?”沈白柚看到夏凡的反應,急得臉都紅了,“我……我是認真的!我喜歡搖滾樂,喜歡那種……那種把心裡話都喊出來的感覺!”
夏凡看著她激動的樣子,收起了玩笑的心態。他發現,當沈白柚談論起“搖滾”這個詞時,她的結巴似乎都好了很多。
“你還會唱歌?”
“會……會一點。”沈白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但很快又抬起來,像是要證明自己一樣,她清了清嗓子,小聲地哼唱起來。
那是一首夏凡沒聽過的歌,旋律很簡單,但很有力量。
她的聲音不大,帶著點沙啞,但出乎意料地,很有穿透力。而且,她唱歌的時候,一個磕巴都不打,流暢得像換了個人。
“怎麼樣?好……好聽嗎?”她唱完一段,期待地看著夏凡。
“還不錯。”夏凡點點頭,給出了一箇中肯的評價。
“我……我以後要寫自己的歌,站到舞臺上,唱給所有人聽。”沈白柚握著拳頭,眼神堅定,彷彿她此刻已經站在了聚光燈下。
夏凡看著她,心裡突然有種被甚麼東西擊中的感覺。
夢想嗎?
他又想起了那個鐵皮人和琉璃鳥。
看著眼前這個連吃飯都要精打細算,卻依然為了一個那個看起來遙不可及的夢想,而拼命努力著的女孩。
她像一顆野草,雖然弱小,卻在用力地生長。
“挺好的。”夏凡說,這次是真心的,“加油,搖滾倉鼠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叫搖滾倉鼠!”沈白柚抗議道。
“你……你的夢想呢?”沈白柚忽然把問題拋了回來,一臉好奇地看著他。
夏凡被問得一愣,嘴裡的餛飩都忘了嚼。他張了張嘴,卻甚麼也說不出來。
“我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拿起勺子,在碗裡攪了攪,“我的夢想就是……這碗餛飩能再多兩個。”
沈白柚看著他,沒有笑,也沒有追問。她只是默默地,從自己的碗裡,夾了兩個餛飩,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夏凡的碗裡。
“給你。”她說。
夏凡看著碗裡那兩個憑空多出來的餛飩,心裡某個地方,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,酸酸的,麻麻的。
吃完飯,沈白柚搶著付了錢,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縫著小熊圖案的零錢包,鄭重地把錢遞給老闆娘。
兩人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夜色漸深,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,在地上投下他們忽長忽短的影子。晚風吹來,帶著一絲涼意,吹散了白天的暑熱。
沈白柚不再像來時那樣蹦蹦跳跳,她安安靜靜地走在夏凡身邊,時不時抬腳,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。石子在水泥地上滾出很遠,發出一連串“咔啦咔啦”的聲響。
“那個……徽章,”夏凡忽然想起了甚麼,從口袋裡掏出那個“兵長利威爾”,“還給你。”
沈白柚卻搖了搖頭,沒有接。“說……說好了,先放你那裡……保管。等……等我還清錢了,你再給我。”
“十塊五而已,不用還了,就當和你請我的那碗餛飩抵了吧。”夏凡把徽章塞進沈白柚手裡
“走了,你也快回家吧。”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,加快了腳步。
沈白柚小跑著跟上來,影子在路燈下和他交錯在一起。
和沈白柚分開後,夏凡一個人慢慢往家走。
晚風吹過,帶著一絲涼意。心裡那股因為江書瑤而起的煩躁和自卑,好像被沈白柚那個不切實際的搖滾夢,給沖淡了不少。
算了,江書瑤是江書瑤,他是他。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從今往後,橋歸橋,路歸路,再見面,也只是同學。
他下定決心,準備和過去徹底告別。
就在這時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“叮咚”響了一聲。
夏凡掏出手機,是一條好友申請。
他點開一看,申請來源是“高一七班班級群”。
而申請人的頭像,是一張空白的紙飛機。
名字:江書瑤。
夏凡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她還沒退群?她加他幹甚麼?
他皺了皺眉,把手機塞回口袋,決定不予理會。
可沒走幾步,手機又“叮咚”響了一聲。
還是她,同樣的好友申請。
夏凡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
十分鐘後,“叮咚”。
又過了十分鐘,“叮咚”。
她就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,每隔十分鐘,就準時傳送一次申請,執著得可怕。
夏凡終於忍無可忍了。
他站在路燈下,點開了那個申請,按下了“同意”。
他倒要看看,她到底想幹甚麼。是不是覺得捉弄他很好玩?是不是覺得他白天拒絕了她,讓她丟了面子,現在要找回來?
他飛快地在輸入框裡打字,準備質問她。
然而,他的資訊還沒編輯完,對話方塊裡就跳出了一條新訊息。
訊息基本是秒發的。
江書瑤:“明天去看電影。”
江書瑤:“就我們兩個人。”
夏凡整個人都僵住了,手指還停留在螢幕上。
周圍的車水馬龍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,路燈的光暈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。
秒發。
這意味著,她一直守在手機旁邊,就等著他透過好友申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