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課鈴像是赦免令，把壓抑的課堂炸得四分五裂。
老陳前腳剛夾著教案走出教室，後腳，整個高一七班就像一鍋瞬間燒開的水，沸騰了。
幾乎所有人的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，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個坐在蘇曉曉身邊的，名叫江書瑤的女生。
她好像沒感覺到，也可能是不在乎。她只是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素淨的白色水杯，擰開，小口喝水。動作很慢，自帶一個罩子，把教室裡的嗡嗡聲和探究的視線全擋在了外面。
班長周華，那個常年在籃球場上收割女生尖叫，成績穩坐班級前三的傢伙，清了清嗓子，理了理校服領子，掛上他那副招牌的、能讓小女生臉紅的笑容，走了過去。
“江同學，你好，我是班長周華。歡迎來我們七班，以後有事兒，隨時找我。”聲音不小，透著一股“一切盡在掌握”的勁兒。
全班的八卦天線“唰”地一下全豎了起來。
江書瑤抬了下眼皮，掃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裡甚麼都沒有，就像看路邊的一塊石頭，或者一張桌子。她沒笑，也沒說話，只是點了下頭，然後就低下去，繼續整理她的課本，好像周華這個人根本沒出現過，或者已經蒸發了。
周華臉上的笑容沒撐住，垮了半邊。他大概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吃過這種癟，杵在那兒，想再開口，又覺得像個傻子。最後，他只能摸了摸鼻子，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座位。
教室裡響起壓抑不住的、噗嗤噗嗤的偷笑聲。
夏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。一個字：爽。比三伏天猛灌一瓶冰可樂還爽，還是不用花錢的那種。
“兄弟”旁邊的王浩開口了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剛出殯的悲痛，“我的人生，完了。”
夏凡扭頭看他。這胖子的臉整個皺成一團，像個發麵失敗的包子。“怎麼，沒了學霸同桌，感覺天要塌了？”
“何止是塌了！”王浩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，肥肉跟著顫了三顫，“我失去了蘇曉曉，等於失去了語文閱讀理解，數學選擇填空，英語完形填空，還有理化生所有的實驗大題！我失去的不是一個同桌，是特麼整個知識的海洋啊！”
他說得聲淚俱下，就差當場嚎啕了。
夏凡差點笑出聲。“那你現在看我，是不是像看一片知識的撒哈拉沙漠啊？”
“不。”王浩搖頭，用一種看絕症病人的眼神看著他，“你是知識的百慕大三角。所有作業到了你這兒，直接神秘失蹤，連個草稿紙的影兒都撈不著。”
夏凡竟然沒法反駁。這胖子，學習不行，打比方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。
“不過夏凡，我發現你這人有點東西啊。”
“甚麼東西？”夏凡一臉莫名。
“就是一種……擺爛的境界！”王浩一拍桌子，“你看你，上課睡覺，被老陳罵，全班看笑話，你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的。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定，這種視分數為糞土的超然，太他媽帥了！就衝這個，以後我叫你凡哥，你就是我精神上的偶像！”
夏凡看著王浩一臉崇拜的表情，徹底無語了。這都行？
午休鈴響，大部分人像餓了三天的狼，衝向食堂。
王浩本來想拽夏凡，可一低頭，看見夏凡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塑膠袋，裡面是倆乾巴巴的麵包，他那同情的眼神又濃了幾分。
“凡哥，你就啃這個？”
“頂餓，方便，省錢。”夏凡撕開包裝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幫子鼓鼓囊囊。
王浩搖著頭，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皮，丟下一句“等著，我去食堂二樓搶個雞腿給你加餐”，就匯入人潮不見了。
夏凡一個人坐在空教室的角落，慢慢地嚼著麵包。他喜歡這會兒，世界都安靜了，沒人搭理他，他能心安理得地當個透明人。
他習慣性地看向窗外，眼神卻飄過了前排。
那個叫江書瑤的女生，也沒去食堂。
她也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飯盒，是那種很漂亮的分層日式飯盒。蓋子一開啟，裡面的菜碼得整整齊齊，綠的是西蘭花，黃的是雞蛋卷，還有幾塊切好的、看不出是甚麼的肉。
她就坐在那兒，一個人，安安靜靜地，用一把小勺子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夏凡忽然覺得，他們倆挺像。
都是一個人。
但他知道這是錯覺。他的孤單，是掉在角落裡沒人要的硬幣，上面全是灰，不值錢。她的孤單，是擺在博物館玻璃櫃裡的鑽石，標著天價，所有人都伸著脖子看，但誰也不敢碰。
一個是被世界扔了，一個是把世界扔了。
夏凡扯了扯嘴角，笑自己瞎想。他加快了啃麵包的速度。仙女的煩惱，跟他一個凡人有屁的關係。
下午的課依舊是催眠曲，然後便是了度日如年的晚自習。
直到放學的鈴聲，學生們像一群被放風的鴨子，嘎嘎著衝出教室。王浩一邊往書包裡塞東西，一邊還在哀嚎：“凡哥，今晚的作業，真的，你就不能顯靈一次嗎？隨便寫點甚麼，給我抄個格式也行啊！”
“我怕我顯靈寫出來的答案，老陳明天得請咱倆家長來學校驅邪。”夏凡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，站了起來。
他晃到教學樓下的車棚，找到自己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腳踏車。推著車往校門口走，他看見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停在路邊。這車標他熟，他爸公司那個老闆就開一輛，天天掛在嘴邊，寶貝得不行。
車門開了，江書瑤從另一邊的校門出來，揹著書包，目不斜視地走向那輛賓士，拉開車門就坐了進去。車子悄無聲息地啟動，滑進車流裡，不見了。
夏凡捏著車把，停在原地。
看吧，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他跨上自己的破車，腳下使勁一蹬，鏈條發出一陣瀕死的“嘎吱”聲，載著他，慢悠悠地融進了深夜的街道里。
回到家，迎接他的不是飯菜的香味，而是母親趙慧玲那張寫滿不滿的臉。
“作業寫完了嗎？就知道玩！今天在學校又睡覺了吧？老師又打電話給我了”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射過來。
夏凡已經習慣了。他換下鞋，低著頭說：“沒睡，作業馬上寫。”
“馬上寫？每次都說馬上寫！你看看隔壁你王叔叔家的兒子，這次月考又是年級前五十！你呢？你甚麼時候能給我爭口氣？”趙慧玲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“我天天辛辛苦苦上班，起早貪黑給你做飯，是為了甚麼？還不是為了你！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？”
夏凡甚麼也沒說，默默地走進自己的小房間，關上了門。
他把書包扔在地上，整個人呈一個“大”字型癱倒在床上，用手臂蓋住了眼睛。
門外，母親的嘮叨還在繼續，夾雜著電視機裡傳出的肥皂劇的聲音。
他忽然想起了教室裡那個安靜的，獨自吃飯的冮書瑤，想起了那輛黑色的賓士。
她回到家，會面對甚麼呢？
應該是一個窗明几淨的大房子，有保姆做好的一大桌子菜，還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，會用同樣威嚴的語氣問她：“今天在學校怎麼樣？有沒有拿第一？”
夏凡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算了，都一樣。
大家的青春，好像都是一座牢籠。只是有的人的牢籠是金子做的，有的人的，是爛木頭做的。
而他，就是那個在爛木頭籠子裡，做著白日夢的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