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灰還浮在藥圃上,風一停,灰便緩緩沉落。洛昭臨站在原地未動,掌心的玄鐵簪尖發燙,並非因火,而是她手心剛被劃開一道口子。血順著指縫滴下,落在焚紙爐邊緣,發出“滋”的一聲,冒起一縷白煙。
她不覺疼痛,只凝神盯著識海中那片胎記碎片。
它仍在漂浮,像一塊沉不下的鐵。
方才耳邊響起的女聲依舊迴盪——“雙瞳現世則天下亂……是假的。”這句話太過鋒利,也太過精準,彷彿直接掀開了覆在真相上的帷幕。可此刻無暇細想,她必須先將這片碎片吞入識海,看它究竟藏了甚麼秘密。
她咬緊牙關,指尖用力,將碎片往星軌羅盤中央按去。
識海猛然一震,宛如一根鐵棍自天而降,狠狠砸進她的腦海。眼前炸開一片猩紅,耳中充斥尖嘯,膝蓋一軟,幾乎跪倒。她靠著簪子撐住地面,硬生生沒有倒下。血從眼角滑落,順著鼻樑流到唇邊,滿嘴鐵鏽味。
羅盤殘片咔咔作響,拼出一角金紋,終於開始轉動。
逆旋三圈,驟然停止。
一道光印自羅盤射出,懸浮半空——是一幅畫面:三年前的雨夜,軍帳內油燈搖曳。一名影衛低頭書寫,右手懸於賬冊之上,筆尖滲出黑氣,數字悄然變動,糧餉少了三萬石。他右臉的胎記泛紅,如同燃燒。
鏡頭拉遠,帳頂虛空中浮現出一道青衫身影,袖袍垂落,手指微動,正是裴仲淵。
洛昭臨瞳孔驟縮。
果然是他。
篡改邊軍賬目,剋扣軍糧,致使三千將士餓死前線,對外卻謊稱遭敵軍突襲、補給斷絕。這樁偽證當年震動朝野,謝無厭查了半年都未能取證,最終只能隱忍不動。原來從頭到尾,都是裴仲淵在幕後操縱。
她正欲收手,識海中忽然傳來一陣刺癢,似有蟲子順著神經攀爬而上。那碎片不甘被讀取,竟反撲而來。
她悶哼一聲,左手猛掐右臂,借痛意穩住心神。再睜眼時,畫面已然定格:裴仲淵的虛影抬手,從影衛臉上揭下一層面皮,那麵皮與他右臉胎記一模一樣,輕輕一抖,便融入自己臉頰。
替身。
不是附身,是換臉。
他根本未曾親臨軍營,只是用一張攜帶著命格印記的胎記之皮,遠端操控了那名影衛。
洛昭臨喘息片刻,抬手抹去眼角血痕。難怪第298章那個偽證者也有同樣的胎記——並非巧合,而是同一套手段。裴仲淵早有佈局,以胎記為鑰,在各處安插眼線,篡改證據。
她剛要收回心神,身後忽有風聲掠過。
謝無厭到了。
玄色袍角卷著灰燼掃過地面,斬星劍出鞘三寸,寒光直指地上裴仲淵屍首的咽喉。他立於洛昭臨側後方,目光掃過屍王殘骸,最終落在裴仲淵臉上那個血洞上,聲音冷如冰霜:“三年前你篡改邊軍賬目,致三千將士餓斃前線,今日可認?”
裴仲淵不動,喉間發出咕嚕聲,像破舊風箱在拉扯。
洛昭臨抬手,將識海中的星紋光印推向前方。光幕展開,三年前的畫面完整重現,每一幀清晰無比。謝無厭眼神一厲,劍鋒再進一分,劍尖抵住屍首喉結,壓出一點血珠。
“該還債了。”他說。
劍氣壓迫之下,空氣都在顫抖。藥圃中的灰燼不再下落,竟懸停半空。
可就在此刻,裴仲淵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笑,而是真正的笑,喉嚨冒著血沫,嘴角卻咧至耳根。他仰著頭,僅存的一隻眼睛死死盯著洛昭臨,聲音斷續:“你們……殺的,只是我的替身!”
話音落下,他的身體迅速乾癟,面板轉灰變脆,彷彿精氣被徹底抽空。右臉血洞擴大,露出森森白骨,衣衫塌陷,轉瞬之間,只剩一堆碎骨與一件褪色青衫。
一枚青玉扳指從指骨間滾落,掉進灰裡,沾了血,也不再發光。
謝無厭劍勢未收,人卻頓住,盯著那堆灰燼,眉頭緊鎖。
洛昭臨亦未動,但她識海中的羅盤突然劇烈震顫,所有星軌同時泛紅,無聲警報,卻比雷鳴更刺人心魄。
她知道不對。
這不是終結。
這是開端。
地面微微一震。
接著又是一下。
低沉的轟鳴自地底傳來,節奏穩定,如同心跳。每響一次,腳下灰燼便跳動一下,連焚紙爐的底座也隨之輕顫。那聲音並非來自眼前的屍體,而是源自更深之處,埋於地脈之下,穿過土層、岩石與古陣法,緩緩傳遞上來。
七竅玲瓏心。
真正的心,正在甦醒。
謝無厭緩緩收劍,站直身軀,護在洛昭臨側後方。他未言語,但手始終未離劍柄,指節繃緊。
洛昭臨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雙瞳中的星軌多了一道暗紋,那是強行讀取碎片留下的創傷。她望著地上那枚青玉扳指,輕聲道:“他早有準備。這張臉,這件衣裳,甚至這個身體,都是用來赴死的。”
“他知道我們會來,也知道屍王會反噬他。”
“所以他留了後路。”
“地底那個,才是真的。”
話音未落,地面再度一震。
這次更重。
轟——
轟——
轟——
三聲,如鍾似鼓,震得人胸口發悶。遠處幾株枯樹“咔”地裂開,樹心漆黑,彷彿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焚燒殆盡。
謝無厭終於開口,聲音極低:“他在等甚麼?”
洛昭臨沒有回答。
她識海中的羅盤仍在震顫,碎片雖已讀取,但系統並未結算逆命點數。這意味著任務尚未完成——真正的裴仲淵仍活著,罪證未清,命運之鏈仍未斬斷。
她抬起手,抹去臉上血跡,掌心傷口仍在滲血,但她毫不在意。她望向地底轟鳴傳來的方向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
裴仲淵臨死前,手指曾動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
是訊號。
他無名指上有佩戴戒指的痕跡,顯然是近日才摘下。而那枚青玉扳指,此刻靜靜躺在灰中,內圈似刻有字跡,卻被血汙遮蓋,難以辨認。
她蹲下身,伸手欲拾。
謝無厭一把扣住她手腕:“別碰。”
“這是證據。”她說。
“也是陷阱。”
兩人對視一瞬,誰都不肯退讓。
轟——
又是一聲地底心跳,比之前更近。
藥圃的土地開始龜裂,細縫中滲出黑霧,非煙非氣,竟是液態,沿著裂縫蜿蜒爬行,彷彿擁有生命。
洛昭臨甩開謝無厭的手,一把抓起那枚扳指。
血跡被蹭開,內圈四字浮現:心歸本源。
她瞳孔驟縮。
還未反應過來,地面猛然一彈。
一道黑線自地底衝出,直撲她面門。
謝無厭橫劍相攔,斬星劍與黑線相撞,火星四濺,劍身嗡鳴不止。那黑線竟如活物,纏住劍刃便要向上攀爬。
他猛力一震,劍光炸裂,黑線斷裂,化作黑霧消散。
可就在這一瞬交鋒之間——
地底的心跳,消失了。
不是中斷,是徹底消失。
彷彿剛才的一切轟鳴,皆為幻覺。
風重新吹起,灰燼落回地面。
藥圃恢復死寂。
唯有那枚青玉扳指,在洛昭臨掌心發燙,越來越燙,宛如一塊燒紅的鐵。
她低頭看著它,輕聲說:
“你不在下面。”
“你在上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