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照在藥圃上,土地是黑的,還有灰在飄。洛昭臨站在焚紙爐旁邊,右手握著一根玄鐵簪,左手在空中划動,指尖走過星軌的痕跡。她識海里的羅盤殘片一直在震動。
裴仲淵嘴唇抖了抖,像是想說話,但他咬緊牙關,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右臉上的胎記突然裂開,黑血順著臉頰流下來,在臉上留下一道痕跡。
這時,洛昭臨心口那半截簪子忽然顫了一下。
不是往外衝的光,而是往裡縮,像被甚麼東西吸進去一樣。
她眼神一緊,立刻察覺不對。她雙眼亮起星光,看清了命格鏈的變化:屍王和裴仲淵之間的聯絡沒有斷,反而更緊了。那條鏈子像帶刺的藤,一頭扎進裴仲淵的心口,另一頭纏在屍王的頭上。
她沒時間多想,手指快速在空中畫出三道逆軌,用掉識海里最後一點逆命點數。羅盤殘片拼出一角金紋,【命格置換·可啟用】這幾個字一閃而過。
她直接點了確認。
目標不是自己,也不是屍王——她把屍王身上的“虛弱命格”強行換到了裴仲淵身上。
空氣一下子變輕,又猛地壓下來。
屍王的動作停住了,撲向她的勢頭戛然而止,身體抽了兩下。裴仲淵一口黑血咳出來,整個人往後退,右臉的胎記劇烈跳動,皮肉底下好像有東西在撞,要破皮而出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頭看她,眼睛全是血絲,“你怎麼敢……”
話沒說完,胎記又裂開一分。
洛昭臨沒回答,只是盯著他臉上的紅印。她看得清楚——這不是封印壞了,是反噬開始了。七竅玲瓏心壓不住了,它正在往外逃。
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裴仲淵突然笑了,牙縫裡都是黑血。
“你以為……”他的聲音很啞,“你能控得住它?”
話音剛落,他抬手一招。
地上的屍王猛地抽動,頭一轉,空洞的眼眶對準洛昭臨。它不再攻擊她,而是朝裴仲淵爬過去,動作僵硬但堅決,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。
洛昭臨心裡一緊。
她明白了——裴仲淵不是讓它殺她,是讓它回來吃自己!
屍王爬到他腳邊,突然站起,雙手掐住他的肩膀,低頭就咬脖子。裴仲淵慘叫一聲,伸手去擋,可手剛碰到屍王的臉,就被咬住手腕,一塊皮肉直接被撕下來。
黑血噴出來,濺在焚紙爐上,“滋”地冒白煙。
洛昭臨手指一動,空中早就布好的星軌防線立刻啟動。她左手寫下一枚逆符,雙眼中星光凝成屏障,擋在兩人之間。屍王撞上屏障,發出嘶吼,身體像被燒了一樣彈開。
可就在那一瞬,它轉身撲向最近的命源——裴仲淵。
它撲倒他,壓上去,嘴直接咬在他右臉上,狠狠一扯。
胎記連皮帶肉被撕下,碎片飛散。其中一片閃著幽光,邊緣刻著細密符文,隨著黑霧旋轉,直衝洛昭臨的眼睛。
她閉眼。
碎片進入瞳孔的瞬間,腦袋像被針扎,劇痛讓她膝蓋發軟,差點跪下。但她撐住了,右手還緊緊握著玄鐵簪,指節都發白了。
再睜眼時,她瞳孔裡的星軌多了一道紅紋,微微閃著,像剛釘進去的一顆釘子。
裴仲淵躺在地上,滿臉是血,右臉只剩一個血洞,能看到骨頭。他喘著氣,一隻手還伸著,想抓甚麼,卻動不了了。
屍王趴在他身上,頭突然炸開,黑血碎骨四處飛濺,身體抽了幾下,不動了。
風吹過來,帶著灰和血腥味。
洛昭臨站著沒動,左手慢慢摸上眼皮。那片胎記碎片在她識海里漂著,沒沉下去,也沒消失,安靜地浮在那裡,像一塊不該存在的印記。
她知道這東西不能留太久,但現在也不能逼出來——剛才那次命格置換耗盡了她最後的逆命點數,識海還在震,雙眼發燙,再強行施術可能會崩潰。
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玄鐵簪。
簪尖的金紋雖然暗了,但沒滅。這是個好訊號,說明系統還在執行,哪怕已經不完整了。
遠處傳來烏鴉叫,一聲,又一聲。
她沒回頭,也沒走。腳底還能感覺到焚紙爐的餘溫,鞋底有點熱,像是提醒她別站太久。
可她不能走。
那片碎片帶來的資訊還沒出現,她必須等。等它自己落下,等它觸發甚麼,或者……喚醒甚麼。
她想起剛才裴仲淵的表情——他不怕,也不恨,他在笑。就算臉被撕掉一塊,他還在笑。
為甚麼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明白一件事:這片胎記碎片,絕不簡單。它帶著記憶,也帶著詛咒。它是七竅玲瓏心的一部分,而只有當年真正動手滅門的人,才可能擁有它。
風停了。
藥圃裡最後一根枯草晃了晃,掉了下來。
她站著不動,雙眼微顫,瞳孔裡的紅紋緩緩轉動,像一顆剛嵌進去的毒牙。
然後,她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系統提示,也不是幻覺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輕,像是從井底傳來的:
“別信他說的預言。”
她呼吸一停。
那聲音繼續說:“雙瞳現世則天下亂……是假的。真正亂天下的,是聽見這話的人。”
話落的瞬間,她瞳孔中的紅紋忽然亮了一下,接著沉進星軌深處,不見了。
但她清楚地感覺到——有甚麼東西,醒了。
不是她。
是藏在碎片裡的那個存在。
她握緊玄鐵簪,指甲掐進掌心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她一動不動,像石頭雕的。
直到一滴血從眼角滑下。
不是眼淚。
是血。
順著臉流到下巴,滴進焚紙爐的灰堆裡,暈開一小片暗紅。
爐灰下面,壓著一張燒了一半的紙,還能看出幾個字:“……非天機……不可篡……”
她沒低頭看。
她只看著前方的地面。
那裡躺著裴仲淵,臉朝下,不動了。屍王的屍體在他旁邊,頭沒了,脖子斷口亂七八糟。
可就在這時,裴仲淵的手指,動了一下。
很小的動作,幾乎看不出來。
但她看見了。
她也看到,他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,像是戴過戒指,最近才摘下來。
她沒動。
風又吹起來。
灰揚起來,打在她臉上,帶著焦味和鐵鏽的氣息。
她抬起手,擦了把臉,掌心沾了灰,也沾了血。
然後她說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他聽,又像是說給那個剛剛醒來的東西聽:
“你說天下會亂。”
“可你現在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