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圃的風停了。
星輝草一片片發黑、捲曲,從葉尖開始枯成灰燼。腳下的青石板突然震了一下,接著是第二下、第三下,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地底爬行,越靠越近。洛昭臨右手剛觸到焚紙爐邊緣,整片地面猛地拱起,泥土炸裂,一隻青灰色的手破土而出,五指如鉤,直抓她小腿。
她旋身閃避,袖口掃過爐沿,火星濺上手臂。身後接連響起“噗噗”的悶響,百具屍傀自地下鑽出,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火焰,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,朝她撲來。
謝無厭比聲音更快。
斬星劍出鞘半寸,一道銀光橫切而過,十顆頭顱齊刷刷飛起,脖頸斷面噴出的並非鮮血,而是黑霧。他劍勢未收,反手一挑,又將三具逼近的屍傀劈作兩半。劍氣餘波掠過支架,木樑應聲斷裂,落地時已燃起藍火。
“退後!”他低喝一聲,劍鋒劃弧,清出一圈空地。
洛昭臨後撤兩步,背抵焚紙爐,指尖迅速在爐壁上劃過。識海中那枚碎裂的星軌羅盤忽然輕顫,某一角閃過微光。她閉眼,雙瞳強行催動,星軌在眸中旋轉,如同小刀刮過神經。片刻後睜眼,目光鎖定東南角的老槐樹。
不對勁。
這些屍傀動作僵硬,卻步伐一致,彷彿被一根無形之線牽引。真正的問題不在它們身上,而在地脈深處——有符咒正在運轉,且是活的,正吸食地氣,催動陣法。
她咬破右手中指,血珠滴落,在左手掌心畫下一道鎖魂符。最後一筆勾完,符紙脫手而出,直射槐樹根部。
符紙中途自燃,幽藍火焰落地即蔓延,順著地縫滲入地下。一聲悶哼從樹後傳來,泥土翻動,一道人影蜷縮其中,披著黑袍,頭壓得很低。
謝無厭眼神一凜,瞬息掠至樹下,劍尖抵住那人咽喉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那人未答,反而笑了。笑聲乾澀,如砂紙磨鐵。
洛昭臨緩步上前,月白廣袖垂落,遮住了手腕上尚未結痂的傷口。她盯著那人額頭——血符灼燒之處,皮肉微微隆起,一塊硃砂印記緩緩浮現,形狀扭曲,似一隻倒掛的蠍子。
她瞳孔驟縮。
這印記,她在裴仲淵臉上見過。
“你不是南疆的人。”她說,“你是北境死士。”
那人笑聲戛止,抬手抓向臉皮。五指摳進皮肉邊緣,猛然一撕——
“嗤啦”。
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扯下,露出一張慘白的臉。眉骨處一道深疤,從左眼斜劈至太陽穴,嘴角僵硬,似死前被人用針縫合。脖頸烙印三個小字:戍北營。
謝無厭劍尖微沉,壓出一道血線:“戍北營三年前已被剿滅,全員殉國。你是甚麼東西?”
那人咧嘴,牙縫滲出血絲:“殉國?哈……王爺親手埋的墳,底下埋的是活人還是死人,您心裡沒數?”
謝無厭眼神驟冷,斬星劍嗡鳴震顫,劍氣暴漲,直逼那人喉管。
洛昭臨卻抬手,輕輕按在劍脊上。
“別殺他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異常沉穩,“他背後有人操控,殺了也問不出話。但他的命格——還在。”
她閉眼,雙瞳再次催動,星軌在識海中艱難旋轉。碎裂的羅盤殘片晃動,某處金紋一閃即逝。她未能開啟推演,卻感知到一絲異樣——這人的命格如同被剪裁過,缺了一角,與常人不同。
“他是替身。”她睜眼,“真身早已死去,這具身體是借來的,魂是灌進去的。有人拿他當容器,藏於陣眼,等我們動手再引爆。”
那人冷笑:“聰明。可惜知道得太晚。”
話音未落,他全身肌肉驟然繃緊,面板下鼓起條狀物,似有蛇在皮下游走。謝無厭立刻收劍後撤,同時一把拽過洛昭臨,將她擋在身後。
“趴下!”
轟——!
那人胸口炸開,黑霧噴湧,化作一張模糊人臉,張口吐出一道符咒,直射洛昭臨面門。
她抬手,玄鐵簪自袖中滑出,橫檔一格。符咒撞上簪身,火花四濺,簪尖金紋一閃,黑霧潰散。但她虎口發麻,整個人被震退三步,後背撞上焚紙爐,爐灰揚起,迷了雙眼。
謝無厭不再留情,斬星劍全出,一劍刺穿那人肩胛,將其釘在地上。劍氣封鎖經脈,那人抽搐幾下,終歸不動。
藥圃重歸寂靜。
屍傀殘骸散落一地,黑霧漸消。風重新吹起,卷著灰燼打轉。洛昭臨抹去眼角爐灰,走到屍體旁蹲下,伸手探向其額頭的硃砂印。
指尖剛觸面板,那印記驟然發燙,如烙鐵反彈。她猛地縮手,掌心已燙出焦痕。
“這印……會回應我。”她低聲說。
謝無厭立於她身後,斬星劍未收,目光沉沉盯著屍體。他左眼角的淡金疤痕隱隱發熱,似被某種力量牽引,有些發脹。
“戍北營的事,我查過。”他說,“三年前那一戰,確有七十二名死士失蹤,名單上報朝廷,列為陣亡。但他們最後出現之地,是北境邊關的廢棄驛站,距裴仲淵別院不過三十里。”
洛昭臨站起身,望向他:“所以他們根本沒死,而是被帶走,煉成了這種東西。”
“不止是煉。”謝無厭聲音低沉,“是替換。有人抽走他們的魂,換上別的東西。就像……提線木偶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低頭看向自己握劍的手。
掌心一道舊傷疤,是他十五歲破敵所留。此刻,那道疤正微微跳動,彷彿底下有甚麼在蠕動。
洛昭臨察覺異樣,眉頭微皺:“你的傷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他收回手,劍尖一挑,將屍體翻轉。後頸赫然刻著一組巫族文字,大半被血汙掩蓋。他以劍刃颳去血痂,露出完整符文。
洛昭臨一眼認出:“這是‘引魂契’,南疆巫族操控死者的禁術。但這一版……加了料。”
“加了甚麼?”
“加了活人的命格碎片。”她凝視那符文,“他們在用真實存在過的人做錨點,使傀儡更難被識破。此人雖為假,可他的‘命’是真的——至少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謝無厭沉默片刻,忽道:“所以他能笑,能言,甚至反抗,並非因陣法強,而是殘留了一絲意識。”
“對。”洛昭臨點頭,“所以他才會說‘王爺親手埋的墳’。這不是咒語,是遺言。”
兩人對視,空氣彷彿凝滯。
就在此時,地上屍體的手指忽然抽動了一下。
謝無厭劍光一閃,欲斬其手,卻被洛昭臨攔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蹲下身,緊盯那手指,“他在寫字。”
泥地上,食指緩慢划動,留下三道短痕,接著是一撇一捺——
“王……”
“王府?”謝無厭眼神一緊。
洛昭臨搖頭:“不是。是‘王’字下面,還有一個‘心’。”
她話音未落,屍體手指猛然一頓,指尖深深摳進泥土,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寫下最後一字——
謀。
王、心、謀。
合起來——忠心謀逆。
謝無厭瞳孔驟縮。
洛昭臨緩緩起身,望著那三字,聲音冷如寒冰:“有人在王府埋了棋子,而且已經佈局三年。不是今日才始,是從你收復兵權那天起,就在等這一刻。”
謝無厭未語,只是緩緩抬起左手,看著那枚冰玉扳指。
玉質溫潤,表面無瑕。
可他知道,有些東西,看不見,不代表不存在。
遠處天邊泛起一絲灰白,黎明將至。藥圃中,焚紙爐餘燼未冷,灰堆裡忽然滾出一枚燒焦的箭簇,其上符文扭曲,隱約可見“蝕骨”二字。
洛昭臨走過去,用玄鐵簪撥了撥那簇箭,簪尖金紋忽明忽暗。
她抬頭看向謝無厭,聲音極輕,卻如刀割開晨霧:
“你說你要帶我去看星星。”
“可現在,天上一顆星都看不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