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還在下,洛昭臨已經不在小屋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帳篷,關上門。裡面只有一盞油燈,火苗晃了兩下。她沒點第二根蠟燭,也不需要。識海里的星軌羅盤還亮著,那顆新星停在命格交匯的地方,像一根釘子扎進黑霧裡。
她從袖子裡拿出玉匣,開啟。裡面是刮下來的毒晶,顏色暗紫,幹得像血痂。她用手指沾了一點,塗在下巴下面第三道橫紋的位置——這是她試毒的老辦法,不進血液,只看面板反應。
有一點麻感順著經絡往上走,停在眉心。
不是假的。
她閉上眼,用手指在空中畫出三條線。識海震動,碎星滾動,星軌羅盤慢慢轉了起來。三顆殘缺的命格星連成一線,指向三十年前的夜晚——那天,天機閣起火。
畫面出現了:守閣人倒在藏書閣門口,耳朵後面有紫斑,指甲發青。和今天乙射出的毒針、簪子上留下的毒晶一模一樣。
她咬破舌尖,壓住想吐血的感覺。強行推演很傷識海,尤其是現在風雪太大,看不到真正的星星,只能靠系統拼湊的碎片回溯。每多看一秒,頭就像被刀片刮一遍。
但她不能停。
她把玉匣裡的毒晶放在羅盤中間。星軌震動,命格線扭曲,顯出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青衣文士站在火場外,左手拿著金色摺扇,右臉上的紅胎記微微發光。雖然沒看到正臉,但身形和走路的樣子已經能認出來。
裴仲淵。
他當年就在現場。
他不是主謀,就是幫兇。
她睜開眼,帳篷裡冷得像冰窖。手抖了一下,把玉匣收進玄鐵令的夾層。令牌貼著胸口,還能感覺到謝無厭留下的護魂陣有一點溫熱。
她喘了口氣,靠在矮榻上休息。就在這時,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突然自己轉動起來。邊緣一顆小星變紅,接著出現三條命格線,都被黑氣纏繞,分成Y形,分別指向北境的三條支流——東溪、南澗、西谷。
這不是警告,是提示。
同樣的毒,已經進了水源。
而這些地方,正是之前系統標記的“安全補給帶”。
她猛地站起來,掀開簾子就往外走。風雪撲面,她一句話沒說,直接衝向中軍大帳。
帳門被推開時,謝無厭正在看地圖。他抬頭看見她臉色不對,立刻放下筆。
“水有問題。”她說,“三條支流都被下了蝕魂散,士兵已經開始頭暈,兩個時辰後會四肢僵硬,六時辰後經脈斷裂。”
謝無厭沒問證據,也沒問來源。他直接拍桌:“傳令下去,全軍禁止使用野外水源,所有飲水改由後方運送。各營派人守住取水點,發現異常立即上報。”
副將愣住了:“可是王爺,這幾條溪水我們查過三次,都沒問題……”
“現在有問題了。”洛昭臨拿出玄鐵令,星髓石一閃一滅,映出三條水道的命格線都被黑氣纏繞,“這不是查出來的,是命軌顯示危險。”
她又寫了一張藥方,交給親衛:“按這個熬清濁湯,每營一碗,馬上分發。喝完如果有人吐黑水,立刻隔離。”
謝無厭接過藥方看了一眼,一句話不說,端起旁邊剛送來的熱水,把藥粉倒進去,攪勻,一口喝下。
帳內所有人都安靜了兩秒。
副將趕緊也端起一碗喝了。
命令很快傳遍全軍。不到半個時辰,所有水源封存待檢,炊事營連夜熬藥,士兵排隊領湯。沒人再質疑。
洛昭臨站在帳外,看著營地燈火通明,心裡卻沒有放鬆。
毒簪重現,水源被染,這不只是襲擊。是在試探,是在逼她露出底牌。
她轉身回帳,剛坐下,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探馬跪在帳外:“報告!東谷糧倉發現一支玄鐵簪,插在主糧袋上,簪尖有毒!守軍沒發現有人入侵,周圍沒有打鬥痕跡!”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繼續說。”
“南坡、西林兩處糧倉也同時發現相同情況!三根簪子位置準確,毒一樣,都是蝕魂散改良版!”
她站起來,走出帳門。
三名親衛捧著木盤進來,每盤放著一根玄鐵簪。黑色簪身,末端刻著細小的星紋——那是她母親生前做的,一共十二根,現在只剩六根。其中三根在她身上,一根早年給了謝無厭防身,剩下兩根隨著天機閣大火失蹤。
而現在,三根本該丟失的簪子,整整齊齊出現在己方糧倉裡。
不是巧合。
她伸手,依次摸過三根簪子。指尖碰到星紋時,忽然有點發麻——像是被甚麼東西咬了一口。
她立刻明白:對方知道她的過去,知道她母親做簪的習慣,也知道哪些簪子丟了。
這是在模仿當年滅門的手法。
當年,天機閣守閣人死前,耳後有紫斑,手裡抓著半截斷簪。沒人知道是誰幹的,直到今晚。
她把三根簪子並排放在桌上,用自己的血點在中間,低聲測算。血珠落在桌面,自動聚成三角形,和三根簪子的位置對應。
識海中,星軌羅盤轉動。碎星重組,命格線重新連線,最後得出一個結論:這三個地點不是隨便選的。
它們是系統之前標記的“安全區”。
換句話說——裴仲淵在用她的判斷當目標。
她在哪劃了安全圈,他就往哪插簪。
他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讓她懷疑自己。
“他在測試我的信任。”她低聲說,“測試我相信哪裡安全,然後親手把它變成陷阱。”
帳外風雪小了,但更冷了。
她坐在桌前不動。三根毒簪靜靜躺著,像三具屍體。
謝無厭走進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一幕。
他沒說話,走到她身後,把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。
“你還撐得住嗎?”他問。
她點頭:“逆命點數還剩十七,剛才用了五點推演,夠再撐一次星象回溯或一次短時命格置換。但我不確定要不要現在用。”
“那就留著。”他說,“你不是一個人扛。”
她抬頭看他。
他的眼神很穩,就像十年前在鷹頭巖下接住她那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所以我才敢這麼算。”
他看了眼桌上的簪子:“下一步怎麼辦?”
“等。”她說,“他已經標出了‘安全’的位置,接下來一定會動手。我要讓他覺得我慌了,但又不敢亂動。”
“所以你不反擊?”
“反擊太早,他會躲。”她輕輕敲了下桌子,“我要讓他以為,我已經沒路可走,只能防守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你比以前狠了。”
“以前怕死。”她看著簪尖的毒痕,“現在不怕輸。”
外面傳來腳步聲,新訊息到了:三處糧倉已封鎖,毒簪周圍沒有腳印或符痕,守軍檢查過,沒人中毒。但糧袋被汙染,整倉糧食要燒掉。
她聽完,沒說話。
謝無厭揮手讓傳令兵退下。
帳裡只剩他們兩人。
她終於開口:“他想讓我懷疑每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問題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手指劃過星軌,“他知道‘安全區’的存在,說明他能看到系統提示。”
謝無厭皺眉:“不可能。你說過這羅盤只有你能看見。”
“理論上是。”她盯著識海里的星軌羅盤,“但如果有人能透過命格共振,反向捕捉提示……比如,用三十年前的毒,喚醒當年受害者的命格共鳴。”
她忽然想到甚麼。
聲音低了下來:“也許,他早就開始佈局了。從我魂穿那一刻起,他就等著我一步步走進這個局。”
謝無厭握住她的手:“那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避開他的局。”
“是甚麼?”
“讓他以為你進了局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然後,把他拖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