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還沒停。
洛昭臨站在議事廳外的走廊上,斗篷上落了一層薄雪。她袖子裡藏著一張符,還帶著體溫。她沒有去古道廢墟,也沒去南方巫祠,而是來了這裡——三州聯合議事廳。
藥庫爆炸的時候,她就知道出事了。那不是意外。有人搶先動手,打亂了她的計劃。但她不能慌。一慌就會死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領,推門進去。
屋裡很熱,炭火燒得太旺。三個北境諸侯圍坐著,中間空著一個位置,是給國師留的。裴仲淵已經到了,穿一件舊青衫,手裡拿著一把金扇子,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。
“你們知道嗎?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大家都安靜下來,“洛姑娘有雙特殊的眼睛,能看到一百年後的命運。”
沒人說話。
洛昭臨就站在門口,聽見這話,沒停下腳步,直接走到角落坐下。她掃了一眼三人。左邊那人眼神飄忽,右邊那人手指發緊,中間那個——北境諸侯乙,正低頭摸著虎符,拇指在機關上來回滑動。
她心裡一沉。
這不是懷疑,是殺意。
裴仲淵這話聽著輕,其實是在害她。修真的人看天命,歷來是大忌。現在三州軍隊還沒合併,人心不穩,只要說一句“她想奪國運”,她就會死在這裡。
她不解釋。
解釋就是心虛。
她只看了裴仲淵一眼,然後移開視線,慢慢看向三位諸侯,最後落在乙的手上。
她的眼神很平靜,像看一塊石頭。可乙的手頓了一下。
裴仲淵合上扇子,嘆氣:“洛姑娘別怪我說話直。當年天機閣為甚麼被滅?就是因為一句話——‘雙瞳出現,天下大亂’。你現在活著站在這裡,不該給大家一個交代嗎?”
屋裡一片安靜。
炭火裡“啪”地響了一聲。
就在這一刻,她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突然亮起一條線,從右上到左下,像被劃了一刀。不是全亮,也不是警報,只有一顆小星星微微發燙,提醒她:危險來了,但不知道是誰。
她沒時間多想。
乙突然站起來,手一轉,虎符射出一道黑光!
毒針!
快得看不見,直衝她喉嚨。
洛昭臨在羅盤亮起的瞬間偏頭,右手一甩——玄鐵簪飛出,撞上毒針。“叮”一聲,針歪了,擦過她耳朵釘進柱子,木屑飛濺。
簪子掉在地上,她沒撿。
全場死寂。
乙站著不動,手還舉著。他沒想到她能躲開。更沒想到,她連臉色都沒變。
裴仲淵輕輕合上扇子,搖頭:“哎呀,怎麼動起手來了?我們是來議事的啊。”
他說得可惜,眼裡卻閃過一絲光。
洛昭臨慢慢彎腰,撿起簪子。指尖碰到尾端時,她發現不對——簪尖有點黏,顏色發黑帶紫,還有股淡淡的腥味。
她不動聲色把簪子收回袖子,用指腹蹭了蹭,悄悄抹在袖內。這種毒,她認得。
三十年前,天機閣守閣人突然死了,身上沒傷,耳後有一點紫斑。驗屍時,她娘說過:“這是蝕魂散的改良版,只有參與過禁術研究的人才有。”
那時她才十歲。
現在,這毒又出現了。
她抬頭看著乙:“你練過體修?”
乙一愣:“甚麼?”
“沒練過。”她自己答,“體修發力靠筋骨,你的勁來自機關,不是身體。說明你早有準備,不是臨時起意。”
她站起來,拍拍袖子:“而且你能拿到這種毒,要麼有人給你,要麼……你進過天機閣的老檔案房。”
乙臉色變了。
裴仲淵笑了:“洛姑娘聰明。可你有證據嗎?一根簪子,一點汙漬,就能說諸侯謀反?”
“我不需要定他的罪。”洛昭臨看著乙,語氣平淡,“我只想知道,是誰讓他動手的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沒人攔她。
走出議事廳,寒風吹來,她才發現後背溼透了。不是汗,是冷出來的。剛才那一瞬,她賭了——賭羅盤會預警,賭自己反應快,賭乙不敢再出第二針。
她贏了一半。
另一半,還在後面。
她沒回主帳,拐進議事廳後的一間小屋。門一關,她立刻靠在門上,拿出玄鐵簪,藉著窗縫的光仔細看。
簪尖的毒幹了,變成暗紫色結晶。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瓶子,倒出些黃粉撒上去。藥粉遇毒立刻變紅,邊緣泛出一圈綠。
確實是蝕魂散。
她又拿一張試毒紙,蘸水颳了點毒下來。紙剛染色,她馬上用火點燃,燒成灰。
不能留下痕跡。
她把剩下的毒刮進玉匣,放進玄鐵令的夾層。令牌裡面刻了謝無厭的護魂陣,能擋住探查。
做完這些,她坐在矮凳上,閉了閉眼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還在輕微震動,像是被幹擾了。她知道,剛才那一擊不只是物理攻擊,還有對命格的試探。乙出手時,她感覺一股陰力纏上她的命線,想往深處鑽。
被羅盤擋開了。
她睜開眼,盯著屋頂。
腦子裡回想剛才的事——乙出手的位置、角度、時間;裴仲淵說話的節奏;另外兩個諸侯的反應。
不對。
乙不是主謀。
他是被迫的。
一個真心造反的人,不會手抖。他摸虎符的動作太假,像是在等訊號。而裴仲淵提起“雙瞳窺命”的時間,正好在他最緊張的時候。
他們是配合的。
但不是一夥人。
更像是……一個在演戲,一個被逼做事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乙的夫人三個月前病死了。外面說是風寒,可她記得,有個郎中偷偷傳信,說屍體唇角發紫,指甲發青。
和今天的毒一樣。
她嘴角動了動,沒笑。
如果裴仲淵拿他夫人的死做文章,逼他動手,就說通了。
但這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,這毒是從哪來的?
天機閣的檔案早就燒了,配方不可能外流。除非……有人復原了。
能復原的人,天下不超過三個。
她看著手中的玄鐵令,低聲說:“三百里,不遠。”
但她沒動。
現在去南方巫祠,等於跳進陷阱。裴仲淵就是想讓她慌,讓她亂,讓她一個人去送死。
她要反過來。
她站起來,走到桌邊,提起茶壺倒了杯熱茶。手很穩,動作慢。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藥粉,抖了點進茶裡。
茶水變黃。
她沒喝,而是用指甲蘸了一點,塗在嘴邊。這是她的習慣——別人只會以為這是占星師吃的辟穀丹,不會想到她在試毒。
做完這些,她整了整衣服,開門出去。
外面風雪更大了。
她抬頭看天,烏雲密佈,看不見星星。識海里的羅盤安靜下來,只剩一圈微光護著核心。
她往前走,腳步很穩。
前面是營地的指揮區,謝無厭的人還在那裡。她不需要見他,只要讓訊息傳出去就行——糧庫第三次被炸、毒針襲擊、蝕魂散重現。這三件事連起來,足夠讓人警惕。
更重要的是,她要讓大家知道:洛昭臨沒死,也沒逃。
她回來了。
而且,手裡握著證據。
走到營區交界處,她停下,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,遞給守衛:“我要見糧務官,有緊急軍情。”
守衛接過銅牌看了看,點頭:“稍等,我去通報。”
她站在原地,風吹起她的髮絲,拂過眼角。
識海中,星軌羅盤突然又亮了一下。
這一次,是一顆新星,悄悄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