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鐵箱的鎖釦彈開了。洛昭臨正站在主倉外的臺階上。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雪打在臉上。她抬手擦了下臉,手指還有點熱,像是剛碰過星星。
第一口箱子開啟了。
她沒動,只看著謝無厭的背影。他站在最高處,劍插在地上。他的手上戴著冰玉扳指,在血色的月光下有點亮。他輕輕蹭了一下戒指,這個動作她認得。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,意思是“我守著,你來拿”。
她走上前。
身後有北境諸侯甲和他的人圍過來。腳步很重,呼吸也粗。幾個將領臉色發白,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開啟的箱子,好像怕裡面跳出甚麼怪物。
洛昭臨蹲下,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留影符。她沒看內容,直接把符紙一扔,手指在空中劃了幾道,低聲說:“顯。”
天空突然出現一張泛黃的紙,字很清楚:
**“延壽丹要用三十六具純陰骨,必須是八歲以下的童男童女。北境侯丙提供屍源,國師裴仲淵負責煉製。”**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**“每具屍體取三錢骨髓,魂魄壓在藥爐底下,七天祭一次。”**
沒人說話。
不是吵,是嚇住了。有人後退一步踩空,跪在雪裡都沒力氣爬起來。北境諸侯甲的臉變了,手摸到腰上的虎符,又停住。他額頭出汗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洛昭臨側身,又用了一張留影符,對準諸侯甲的臉。他瞳孔縮了一下,喉嚨動了動,手指微微發抖——這些全被錄下來了。她把符紙收回袖子,像收一枚銅板一樣輕鬆。
“你們想搶回去?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蓋過了風雪,“可以。但先告訴我,‘北境侯丙’是誰?是你一個人乾的,還是你們三個都參與了?”
沒人回答。
東邊的倉庫還在冒煙,西邊林子裡偶爾傳來叫聲。崖頂燒過的灰飄下來,像黑灰的蝴蝶。營地亂成一團,可這裡卻安靜得能聽見雪落在盔甲上的聲音。
她站起來,拍掉衣服上的雪,“我不急。賬本在他手裡,證據在箱子裡,你們跑不掉。”
話剛說完,她腦子裡一震。
只有她能看到的星軌羅盤出現了。碎掉的命格正在慢慢拼合,邊緣開始發光。三條路浮現在中間,沒有提示,也沒有聲音,只有星光一閃一閃:
**一、公開證據,讓大家知道真相。**
——百姓會憤怒,可能燒了諸侯府,但也可能傷到普通人,甚至邊關士兵的家人。
**二、私下威脅,換兵權。**
——逼他們交出軍隊控制權,歸我管。快,但這些人今天能投降,明天也可能反水。
**三、造假證據,嫁禍裴仲淵。**
——加幾份假供詞,讓他無法辯解。朝堂會亂,我能趁機清除他的手下。快,但危險。如果被發現,我會倒黴。
洛昭臨閉上眼。
她想起謝無厭蹭戒指的樣子,想起他跪地撐劍的樣子,想起他把賬本塞給她那一刻。他在等她動手,把後面的事全交給她。
這不是選哪個好,是下棋。
她沒選任何一條路,而是把三個選項推到了星軌的縫隙裡。系統沒反應,星軌輕輕一抖,就把它們收進去了。現在不用,不代表以後不用。留著,等時機。
她睜開眼,看向諸侯甲,“現在,你們有兩個選擇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要麼,讓我帶走這三十口箱子,你們閉嘴,當甚麼都沒發生。”她頓了頓,“要麼,我現在就把這張留影符送到邊關十座城,讓老百姓自己問你們——孩子的骨頭,是不是你們拿去換官位和靈藥的?”
諸侯甲嘴唇發抖,“你……你敢?”
“我不敢?”她笑了笑,很淡,“我連命都能改,還在乎一張符?”
風更大了。
這時,一個人從風雪中跑來,撲通跪在雪地裡,聲音沙啞:“王妃!探子回報,第二劫糧點發現了裴仲淵親衛的蹤跡!”
全場安靜。
洛昭臨眉頭一跳,“說清楚。”
“七個人,穿黑色長袍,帶蝕命匣,已經在運命陣的老地方佈陣,像是要重啟。”探子抬頭,臉上凍裂了,“他們……已經開始挖地基了。”
她沒動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轉了一下,一顆碎星閃了光——危險來了。
她低頭看了眼袖中的玉簡,裡面有諸侯甲害怕的表情,也有那份罪證。這是她的籌碼,也是刀。
“傳令。”她轉身,聲音變冷,“親衛集合,半個時辰內出發。封鎖北境到中州的所有路,特別是雁回嶺和斷馬坡。”
“是!”
她最後看了一眼臺階上的謝無厭。他還站著,像堵牆,擋在箱子和亂軍之間。她沒叫他,也沒揮手,只是用指尖在胸前快速畫了個短弧——那是他們的另一個暗號:**“我在前面等你。”**
然後她走進風雪。
長袍飄起,月白色的星紋在血月下忽明忽暗。玄鐵簪插在髮間,穩住她的魂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
身後,諸侯甲還站著不動,手緊緊抓著虎符,指節發白。他想衝上去攔,又不敢。他知道,只要他動手,那張留影符就會立刻飛出去。
風吹起她的衣角,一片灰落在她肩上,又被吹走。
她走出營地大門,面前是一片大雪。風颳在臉上,但她走得很直。
第二劫糧點在七十里外,靠近廢棄的運糧道。那裡曾經是鎮北軍的重要補給站,現在只剩破牆爛瓦。如果裴仲淵真在那裡重啟運命陣,說明他不只是想抽人命格,還想連上天機閣的根本。
她不能讓他成功。
親衛牽馬趕來,她翻身上馬,拉緊韁繩。戰馬一聲嘶鳴,踏進雪中。
風雪吞沒了她的身影。
而在她識海深處,星軌羅盤靜靜浮著,三條路還在那裡,沒點亮,也沒消失。它們像埋下的種子,只等一個機會,就會破土而出。
七十里外,古道廢墟。
一個塌陷的地窖口,積雪被掀開一角。七個穿黑袍的人圍成一圈,中間放著一隻烏木匣,上面刻著反向符文,正冒出黑霧。一名親衛跪著,雙手捧起一把混著血的泥土,放進匣子裡。
地上慢慢顯出一道殘缺的陣圖。
風突然停了。
一片雪花停在半空,沒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