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馬踩進雪谷第三道溝坎時，天突然變了。
雲層裂開，血紅的月亮露出來，照得雪地像生了鏽。三百騎兵勒住馬，戰馬喘著白氣往後退，連最兇的黑鬃馬也低下頭，耳朵貼著腦袋發抖。
他抬手，身後的人立刻安靜。
前面起了霧，一座石臺從雪裡冒出來。四個鐵鏈拴著一個女人，跪在祭壇中間。她頭髮遮臉，但那身形——肩窄腰細，右手腕上有一道疤，和洛昭臨一模一樣。
親衛隊長上前一步：“王爺，別看，是假的。”
謝無厭沒動。
他知道這是假的。洛昭臨現在應該在偏院點燈看書，或者正把銅牌交給一個穿灰布衣的販子。她不會在這裡，更不會被人鎖著跪在雪地裡。
可這假得不像。人皮面具可以做，靈力也能變出樣子，但她那種低著頭還倔強的樣子，別人學不來。這陣法不只是想騙他動手，還想讓他心亂。
他盯著那影子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演得挺像。”他說，“可惜我見過她真生氣的樣子——眼尾發亮，手指發白，罵人都不帶聲色。你們弄個低頭認命的傀儡，當我瞎？”
話落，斬星劍出鞘。
劍劃過左眉，血順著鼻子流到嘴邊。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噴在劍上。金靈根爆發，地面裂開，冰渣飛起，在空中燒成紅色火星。
斬星劍劈下，沒人看清怎麼動的。
只聽見一聲脆響，像鏡子摔在地上。血月碎了，霧散了，祭壇變成焦土。那個“洛昭臨”倒下，臉上的人皮面具溼透，五官融化，露出一張陌生的臉——鷹鉤鼻，斷眉，是北境叛軍主將趙屠。
屍體旁邊插著一面旗，黑底紅字：引君入甕，此路不通。
親衛圍上來檢查。有人踢了踢屍體：“死了，喉骨碎了，死前中過毒。”
謝無厭收劍，沒說話。他抬頭看天。血月沒了，但星星還在抖，北斗七星第七顆偏了半寸，像是被人硬掰過又鬆手。這不是自然現象，也不是普通陣法能做到的。能影響星星軌跡的，只有能改變認知的東西。
他摸了摸左肩的舊傷。那裡又開始發燙。
與此同時，王府偏院。
洛昭臨坐在桌前，指尖燃著一縷藍火。
星軌羅盤浮在識海中央，由碎星組成的圓盤劇烈震動。“摧毀敵軍糧倉”這條命途亮得發燙，幾乎蓋住其他兩條路。她知道是陷阱，但陷阱背後藏著甚麼，得看清楚。
她咬破右手食指，血滴在羅盤邊緣，低聲說：“推演三天內吉凶，目標：血月源頭。”
星軌轉動，碎星重組。畫面剛出現一角——漫天烏鴉撲向軍營，一閃而過，羅盤猛地一震，像撞了牆。
她皺眉，再試一次。這次多滴了些血，指尖都白了。星軌再次運轉，可走到一半，軌跡突然亂成一團。有東西在干擾，不是靠力量壓，而是直接改了因果順序。
她明白了。
這不是天災，是有人用高階心智製造集體幻覺。能讓整片戰場的人都看見血月，連謝無厭都停下腳步的“凶兆”，根本不是符陣或毒煙，是**讓人自己相信它存在**。
能做到這種事的，整個修真界不超過三人。其中唯一懂命理又能操控人心的……
“七竅玲瓏心。”她睜眼，聲音很輕。
窗外風捲著雪打在紙上。她看著牆上掛的北境地圖，蘸血畫了一道逆輪符。符成瞬間，羅盤邊緣閃過殘影：黑影從北方飛來，像烏鴉，每隻眼裡有符光，爪上沾著綠腐液。
她立刻提筆，在黃符紙上寫八字：子時鴉群，爪帶腐毒。
寫完吹乾，折成三角，塞進竹筒。竹筒底刻著暗號，只要送到城東第三家棺材鋪，就會有人連夜送往前線。
她放下筆，抬頭看天。
月亮還沒到中天，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。
但她已經感覺到——真正的殺局，這才開始。
雪谷焦土上，謝無厭站在趙屠屍體旁，忽然抬頭。
天恢復了正常顏色，但他總覺得不對。風從北邊來，可雪落地的角度偏了，像被甚麼東西託了一下才落下。他蹲下，抓了把焦土搓了搓，裡面有一點黑色碎屑，不是木炭，也不是石頭，像燒過的羽毛。
他眯眼。
遠處山脊線上，一道黑線慢慢移動。太整齊了，不像雲也不像霧，倒像一群鳥在列隊飛行。
他站起身，對親衛說：“傳令，所有騎兵立刻後撤五里，進密林躲好。再派兩人快馬趕回主營，告訴副將——今晚子時，不管天上出現甚麼都別信，所有人閉眼半個時辰，違令者斬。”
親衛領命離開。
他沒走。站在原地，望著越來越近的黑線。
左肩的傷還在發燙，像有人在另一頭拉著線。
他知道洛昭臨一定也看到了甚麼。否則她不會在他出發前，悄悄把一枚斷息丹塞進他護腕夾層。
風更大了。
他取下冰玉扳指，在掌心劃了一道。血滴進土裡，瞬間化成白氣。他閉眼感應片刻，睜眼時瞳孔一縮——這片地的命格線正在被人抽走，換成某種腐化的東西。
他冷笑，握緊斬星劍。
“想用烏鴉送毒？”他低聲說，“那就看是你先落地，還是我的劍先夠著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