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跪在焦土上,劍插進地裡撐住身體。他沒倒下,但呼吸很重,每喘一口氣都像在拉風箱,嘴裡有股鐵鏽味。血順著劍往下流,經過劍柄上刻的名字,滴進地面的裂縫。
洛昭臨醒了。
她眨了眨眼,看見灰黑的天。她躺在他懷裡,頭靠在他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,很快,很亂。她想坐起來,剛動了一下手腕,就被一隻沾血的手按住了。
“別動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啞。
她抬頭看他,看見他左眼角那道金疤發紅。他低頭看著她,眼裡有血絲,還有別的東西,很深,藏不住。
他抬起手,用指腹輕輕擦過她額角的血跡。動作很輕,好像怕弄疼她。
“下次……”他頓了頓,嚥了下口水,“別一個人去冒險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自己肩膀繃緊了。不是命令,也不是罵人。是憋了很久的話,終於說出口,帶著害怕,也帶著心疼。
洛昭臨看著他。
她沒說話,只是抬起手,指尖慢慢摸上他臉上的疤痕。
碰到那道疤的一瞬間,她腦子裡一震。
識海里突然出現一個碎裂的星軌羅盤,殘片拼出一角,一道銀紋從中間蔓延開來,靜靜轉動。一行小字浮現在她意識裡:
【親密接觸觸發隱藏劇情,是否開啟?】
她愣住了。
系統第一次主動問她問題。
以前它只會閃紅光警告,或者冷冰冰彈出三個選項。它從不說話,更不會問她要不要做甚麼。
可現在,它問了。
她盯著那行字,心跳比剛才更快。
她沒有選是或否。
她收回目光,抬頭看他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輕,像風吹草動。
然後她抬手,抱住他的脖子,把臉貼了上去。
嘴唇碰到他的那一刻,識海猛地炸開。
銀光沖天而起,穿過焦土,直射雲層。
空中浮現出畫面——
天上落下星星雨,她穿著大紅嫁衣,頭髮上簪著玄鐵簪。他穿著紅色長袍,腰間掛著斬星劍,劍柄朝下,沒有殺氣。他們站在一座新修的閣樓前,腳下是燒過的地基,裂縫裡長出靈花。頭頂的星星排成新的軌跡,圍著他們緩緩轉動。
婚服還在,身上有灰,但他們站在一起,誰也沒看對方,卻又像甚麼都懂。
畫面一閃就沒了。
光消失了。
天地又變回死寂。
只有他們的唇還貼著,溫度還在。
謝無厭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裡的風暴沒了。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的石頭。
他伸手把她抱得更緊,下巴抵住她頭頂,聲音很低:“……我等這一天,等了三輩子。”
洛昭臨沒回應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前,手指抓緊他的衣服,指節發白。她聽見他心跳,一下比一下穩。她自己的心卻還在抖。
她不知道剛才的畫面是不是未來。
但她知道,她不想只看一眼就沒了。
她想活到那天。
她想真的穿上那身嫁衣,站在他身邊。
遠處最後一縷黑煙從祭壇升起,飄到一半,被風吹散。
焦土上,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謝無厭沒鬆手。
他知道不能松。
他傷還沒好,體內靈流亂竄,像刀子刮骨頭。但他還能站住。他必須站住。
他低頭,看見她眼角又滑下一滴血。
不是眼淚。
是血。
那滴血落在他手背,很燙。
他喉嚨一緊,抱得更緊了些。
“洛昭臨。”他又叫她,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。
她嗯了一聲,悶悶的。
“你還記得雪地裡那個人嗎?”他問。
她一頓。
當然記得。
十六歲那年冬天,她被人追殺,倒在宮外雪堆裡。有個啞童把她拖進破廟,用身體擋風,自己凍得嘴唇發紫。後來那人被發現,捱了三十鞭,背上全是血,左眼角留下一道金疤。
她當時問:“你為甚麼救我?”
那人不說話,只用炭筆寫了兩個字:星子。
她忘了多久沒想起這事。
可現在,全想起來了。
她抬頭看他,嘴唇有點抖:“是你?”
他看著她,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只是用拇指擦過她嘴角的血,動作笨拙,卻認真。
“那時候我就知道,”他說,“你會回來。”
她眼眶發熱。
她想說話,但嗓子堵得厲害。
她只能伸手抱住他,更緊一點。
謝無厭把臉埋進她頸間,呼吸滾燙。他手臂收緊,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。
“以後別丟下我。”他說,“哪怕一步,也不行。”
她點頭,額頭蹭著他肩膀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她說,“哪兒也不去。”
他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兩人就這樣抱著,坐在焦土上,背靠殘碑,周圍是倒下的柱子和碎掉的陣紋。斬星劍插在旁邊,劍柄上的名字在微光中清楚可見。
識海里,星軌羅盤還是破的,但那道銀紋還在轉。它靜靜轉著,像在記錄甚麼。
洛昭臨忽然覺得累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終於放下了。
她靠在他懷裡,眼皮越來越沉。
謝無厭察覺到了,低頭看她:“睡吧。”
她搖頭:“還不行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系統還沒關提示。”她低聲說,“那個問題……還沒回答。”
他皺眉:“甚麼問題?”
她沒說。
她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。
識海中,那行字還在閃:
【親密接觸觸發隱藏劇情,是否開啟?】
她看著,沒選。
她用自己的手指,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橫。
像簽字。
像蓋章。
然後她閉上眼,靠回他懷裡。
“現在可以了。”她說。
謝無厭不懂,但他沒問。
他脫下外袍裹住她,一手摟著她腰,一手放在斬星劍柄上。
他坐著,背挺直,眼睛睜著。
天還沒亮。
他還不能閉眼。
他知道這地方不安全。
他也知道,平靜不會太久。
但現在他甚麼都不想管。
他只想讓她睡一會兒。
讓她安安穩穩地睡一次,在他懷裡。
風停了。
火滅了。
焦土上,只有他們相依。
遠處山脊線泛出一點青灰。
天快亮了。
謝無厭低頭,看見她睫毛顫了一下。
一滴血,從她眼角滑落,順著臉頰流下,滴在他手背上。
還是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