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南邊吹來，帶著溼氣。
洛昭臨騎在馬上，手貼著懷裡的玄鐵令殘片。那東西還很燙，像剛從火裡拿出來一樣。她抬頭往前看，雨林在霧裡慢慢出現。樹很高，藤蔓纏在樹幹上，地面黑乎乎的，踩上去會滑。
謝無厭走在前面，斬星劍出鞘一半，劍尖劃過地面，發出刺啦聲。他每走一步，腳印周圍就裂開一條縫，毒霧被震開一條路。
她跟了上去。
星軌羅盤在她腦子裡轉得很慢，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。她想看看前方有甚麼，結果只看到一片灰。用的點數比平時多了兩倍。她咬牙，調出逆命點數，強行繼續推演——畫面閃了一下，她看見一條很細的紅線埋在土裡，通向林子深處。
“還有三百步。”她說。
謝無厭沒回頭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越往裡走，空氣越悶。飛蟲越來越多，圍著人轉，翅膀打在臉上。洛昭臨揮手趕走一隻，發現指尖沾了點粉。她立刻閉眼，眼睛一震，看清那些粉是活的，每一粒都是小小的蠱卵。
她甩掉粉末，低聲說：“別碰這些蟲。”
謝無厭收起袖子，劍氣掃過全身，把靠近的蟲全部震碎。
地面開始變了。泥土變成暗紅色，踩上去黏腳。前面出現石階，一半被藤蔓蓋住。臺階盡頭是一座祭壇，石頭被樹根包著，中間刻著一個圖案——兩隻眼睛相對，中間連著很多線，像命運的軌跡交叉。
“雙瞳鎮魂圖。”洛昭臨看著它，“他們在用這個封我。”
謝無厭走上前，一腳踢開擋路的藤條。咔的一聲，藤蔓斷開，露出下面一塊骨片。他蹲下撿起，翻過來一看，上面有符文。
洛昭臨走過去看了一眼，說：“和聖光教的符一樣，但更老，是南疆巫族的手法。”
她把手放在祭壇邊上。冰冷的石頭突然變燙，一股力量順著手指衝進她腦子裡。星軌羅盤劇烈震動，警告的光亮起來。
她猛地抽回手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
話剛說完，陰影裡走出一個人。
他穿著骨甲，頭上戴著蝶形面具，雙手抱在胸前。走路沒有聲音，像是飄過來的。他在祭壇前站定，抬頭看著兩人。
面具裂開一道縫，傳出聲音：“雙瞳者，你終於來了。”
洛昭臨沒動。
她盯著對方額頭上的紋路，認出來了。那是用血養出來的命眼紋，只有南疆最後一任祭司才有。
“你是蠱王。”她說。
蠱王沒否認。他抬起手，掌心向上。空中傳來振翅聲。成千上萬只蝴蝶從林子裡飛出，圍著祭壇盤旋。每隻蝴蝶的翅膀上都有畫面——有人跑、有人死、有人跪地求饒……全是過去的片段。
蝶群越聚越多，形成漩渦，朝洛昭臨撲來。
她立刻閉眼，雙眼卻自己睜開，泛起金光。識海中星軌羅盤快速轉動，自動分析蝶群的命運結構。她看到每隻蝶背後都連著一根絲線，所有絲線都連到蠱王手裡。
這不是攻擊。
這是記憶反噬。
她在心裡下令：反控。
她手指一動，一道看不見的符打入蝶群中心。瞬間，蝶群轉向，全部撲向蠱王。它們撞在他臉上，撕扯他的骨甲。骨甲碎裂，面具掉落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。
他瞪大眼睛，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怎麼能……”
洛昭臨睜眼，冷冷看著他：“你養的蝶，聽我的命軌。”
蠱王后退一步，還想結印，但蝶群已經鑽進他面板，順著血管往上爬。他慘叫一聲，整個人抽搐起來。
謝無厭出手了。
他一步上前，拔出斬星劍，寒光一閃。
頭顱飛起。
身體倒下。
可就在那一瞬，蠱王的雙眼突然射出幽藍光束，穿過兩人眉心。
洛昭臨腦子一炸。
她想用系統，啟動命格置換，但星軌羅盤一點反應都沒有。那光不是命運之力，是一種共鳴，直接鎖住了她的雙眼。
她控制不了自己了。
意識被拉了進去。
眼前景象破碎又重組。
火焰沖天，木樑倒塌，到處都是喊叫聲。她站在天機閣的院子裡，手裡握著占星盤。血從胸口流下來，染紅了衣服。她知道這是哪一天——這是她死的那天。
但她這次是旁觀者。
她看到十六歲的自己倒在臺階上，裴仲淵從影衛首領身後走出來。那人穿著青衫，手裡拿著鎏金摺扇。他走到少女面前，低頭看著她。
扇子輕輕一抬，指向她的臉。
他說：“雙瞳現世，則天下亂。”
然後他合上扇子，轉身離開。大火蔓延，整個天機閣燒了起來。
洛昭臨站在遠處，看得清楚。她看到每一個死去的人眼裡都有裴仲淵的身影。他們的嘴在動，好像都在說同一句話，但她聽不見。
她想往前走，卻發現動不了。
謝無厭出現在她身邊，伸手拉她，也沒用。他們被困住了，只能看著這一切重演。
“這不是幻術。”謝無厭說，“是真實發生過的。”
洛昭臨點頭。她認得那個角度。那天她快死了，最後一眼就是這麼看過去的。裴仲淵不是後來才到的，他是親手點燃火把的人。
她一直以為是影衛下的手。
原來是他在幕後操控一切。
她張嘴想說話，但發不出聲音。雙眼還在發光，微弱地照著這片廢墟。她看到自己的屍體慢慢消失在火裡，而裴仲淵站在高處，扇子開啟，金紋在火光中閃了一下。
畫面停在這裡。
四周變黑。
只剩那把扇子還在亮。
她知道這還沒完。
這只是開始。
謝無厭的手一直沒鬆開。
他站在她旁邊，呼吸很沉。他知道她在忍，在等，在找破局的辦法。
但她現在甚麼都做不了。
系統不響，點數不動，命格置換無法啟動。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記住這個畫面，記住這個人說的話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裴仲淵的聲音，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她終於明白他為甚麼怕她的雙眼。
因為她能看見真相。
而他最怕被人看見。
她咬破舌尖，嚐到血腥味。痛感讓她保持清醒。她強迫自己去看細節——扇子的角度、火光的方向、影衛的位置……她要把每一幀都記進腦子裡。
謝無厭忽然開口：“他在利用你的記憶設局。”
她點頭。
“但我們進來了，就一定能出去。”
她沒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。動作很小，幾乎看不見。但在她識海深處，星軌羅盤微微震動了一下。
雖然不能用命格置換，但她還能記錄。
她在記這條命軌。
總有一天要還回去。
外面的世界，雨林恢復安靜。
祭壇邊上，兩具身體靜靜站著。洛昭臨閉著眼，但眼皮下有光流轉。謝無厭一手握劍，一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顫動。
風穿過樹林，吹起地上的蝶翅碎片。
一片殘破的翅膀落在洛昭臨的鞋面上，輕輕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