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手還舉著,洛昭臨沒有立刻下去。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掌,上面有舊傷疤,是風吹日曬和刀劍留下的痕跡。她沒有去握,而是轉身走到石柱邊,把玄鐵令從凹槽裡拔了出來。
令牌一拿開,臺階的震動就停了。但地底還在往上吹風,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。
她把玄鐵令貼在胸口,閉眼感受。這東西還能用,只是裡面的星髓石几乎不亮了,像快滅的炭火。她知道它剛才替她擋了一次劫難,已經快耗盡了。
識海里,星軌羅盤靜止不動。主星微弱閃爍,三顆輔星全黑。她以為系統徹底壞了。
可她剛睜開眼,識海突然一震。
一行字浮出來:
【命途選擇已生成】
沒有選項內容,只有這一句提示。
她皺眉。這不對勁。以前系統給選項時,都會清楚列出三條路。現在只有一句話,像是最後一點殘存的反應。
“你還好嗎?”謝無厭走到她身後,聲音壓低。
“系統動了一下。”她說,“但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沒說話,手按在斬星劍柄上,目光掃過四周。這裡沒有活物,只有灰燼、碎石和斷掉的青銅鏈。破鏡子的碎片散在地上,每一片都照不出人影。
她蹲下,在灰堆裡翻找。指尖碰到一塊硬東西,拿起來一看,是半塊龜甲,邊緣焦黑,像是被雷火燒過。
她正要放下,卻發現甲面上有劃痕。她用手指擦去灰塵,六個字慢慢顯現:
**雙瞳現,天機傾**
字一出現,她的手指就被割破了。血滴在龜甲中央,那裡有個小小的星形刻痕。
她愣住。
這是封印術。需要兩種血才能解開——施術者的血,加上雙瞳者的血。
她咬破另一根手指,兩道血同時落在星紋上。
龜甲突然發燙。
眼前畫面一閃。
不是幻覺,也不是推演,是記憶——別人的記憶,卻是她親身經歷過的那一夜。
天機閣起火。火焰是紫色的,燒在屋簷上不滅。母親站在主殿前,手裡抱著星軌儀殘片,回頭對她喊:“走!別回頭!”
下一秒,一道黑影從影衛首領背後升起。那人正揮劍砍向母親,左臉刀疤從眉骨裂到嘴角。黑影飄出肩頭,化作一個穿青衫的男人,右臉有硃砂胎記。
裴仲淵。
他站在屍體上方,冷笑:“雙瞳既出,天機當傾。這一局,我贏了三十年。”
畫面到這裡突然中斷。
洛昭臨喘口氣,手一鬆,龜甲差點掉落。
謝無厭一把扶住她胳膊。
“你看見甚麼了?”
“他沒死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那天晚上,他就站在影衛首領後面。用移魂術,借別人的身子殺人。”
謝無厭眼神變了。他盯著地上那具被斬碎的屍人殘骸,忽然說:“那個刀疤……我在北境見過。”
洛昭臨轉頭看他。
“三年前,北戎夜襲軍營。我被困在火場,有個暗衛衝進來替我擋箭。他死前說了句話——‘星子未滅’。”
他頓了頓,“他左臉有道疤,從眉骨到嘴角。”
洛昭臨呼吸一緊。
那是她父親親自訓練的七十二影衛之一。當年名單上寫著“陣亡”,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活到三年後又死在北境的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
他不是活下來的。
他是被裴仲淵用移魂術控制的傀儡,死了也不能解脫。
“所以你不只是在查仇人。”謝無厭看著她,“你是在找那些本該活著的人。”
她點頭。
龜甲開始裂開,一道細縫從中間蔓延。她想抓住,但它太脆了,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只剩最後一縷光,淡金色,像流星尾巴,從灰燼中升起。
她抬頭,雙瞳自動張開。
金光從眼中射出,形成一張網,兜住了那道星痕。光芒掙扎了一下,被拉進她的瞳孔。
識海震動。
星軌羅盤的主星突然亮了一瞬。
一塊原本漆黑的命格碎片,邊緣泛起微光,像是被甚麼東西喚醒了。
她踉蹌一步,被謝無厭穩穩扶住。
“怎麼樣?”
“有點暈。”她靠在他手臂上緩了緩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甚麼?”
“裴仲淵以為他藏得很好。但他漏了一個細節。”她抬手指向地下新出現的臺階,“他忘了,死人不會走路。那些被他操控的軀殼,留下的痕跡都是錯的。”
謝無厭沉默片刻,抽出斬星劍,劍尖朝下,指向深淵。
“你要下去?”
“必須下去。”她說,“下面不止九層。他三十年前就開始佈局,每一層都埋著命格殘片。剛才那道星痕……是別人留給我的。”
“誰留的?”
她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他在等我。”
謝無厭把劍收回鞘中,站到她身側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她看向臺階入口。風還在吹,這次帶出了點別的味道——不是臭味,也不是香灰味,是墨香,像是舊書受潮後的氣味。
她突然想起甚麼。
禁術手札最後一頁,被血浸透的那一角,背面似乎也有字。當時她沒在意,以為是汙跡。
現在想來,那可能是另一頁的拓印。
而這裡的風裡,就有那種紙的味道。
她伸手探進袖子,摸到一小片鏡面碎片。剛才打碎的那面破鏡,映出的不是她,而是另一個選擇裡的她。
那個她站在高臺上,手裡拿著筆,在寫甚麼。
寫命書?
她捏緊碎片,又鬆開。
“你有沒有覺得,”她低聲說,“我們做的每一個決定,其實早就被人寫好了?”
謝無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但現在是你在改它。”
她笑了下,沒再說話。
兩人並肩走到臺階口。她正要邁步。
識海里,星軌羅盤突然又閃了一下。
【命途選擇:待確認】
這一次,三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在羅盤上方,像被霧遮住的路標。
她沒選。
因為她知道,一旦選定,就必須完成逆轉。現在的她,逆命點數為零,身體虛弱,連畫一張符都要耗血。
不能隨便啟動。
但她也沒關掉提示。
因為這三個選項,和以前不一樣。
它們的顏色不對。
正常的命途選擇是銀白色,代表原書劇情節點。
而這三個,是暗紅色的。
像血寫的。
她沒見過這種情況。
系統是不是出問題了?
還是……有甚麼東西混進來了?
“怎麼了?”謝無厭察覺她停下。
“系統給了我三個選項。”她說,“但我不敢選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它們不像系統該有的樣子。”她指著識海中的紅影,“你看不見,但它們在動。不是等我選,是在逼我選。”
謝無厭立刻抬手按劍,全身戒備。
“有人在干擾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閉眼,“但如果是陷阱,那說明下面的東西怕我下去。”
他盯著那臺階深處,聲音冷下來:“那就更不能退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睜開眼。
雙瞳金光未散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個暗紅選項,強行將它們壓入識海底層。
“我不選。”
“但我一定會走下去。”
她抬腳,踩上第一級臺階。
石頭髮出輕微響聲,像是機關被觸動。
謝無厭緊跟其後。
就在他踏上臺階的瞬間,洛昭臨突然回頭。
她看見自己的影子,在牆上拉得很長。
但影子的右手,比她動作慢了半拍。
等她轉回來,影子才緩緩收回視線,嘴角微微翹起。
她沒說話。
也不能說。
因為她怕一開口,就會驚動那個正在甦醒的東西。
她只是抓緊了袖子裡的鏡面碎片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風越來越大。
臺階兩邊的牆壁開始出現刻痕。
不是符文,不是圖案。
是一行一行的字。
寫的是:
**“她不該活著。”**
**“雙瞳者必死。”**
**“這一次,我要她親手寫下自己的結局。”**
洛昭臨腳步沒停。
但她的手指,已經在袖中悄悄劃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