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星星還在天上。
洛昭臨的手還按在骨笛上,手指壓著那行字:“亥時三刻,地宮東門”。
謝無厭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,左手垂著,掌心的血還沒幹。
他們沒回王府。
直接去了書房。
石桌很冷。
她把玄鐵簪放在左邊,斬星劍柄上的冰玉放在右邊。
兩樣東西一碰,沒出聲,但桌上浮起一層霜。
她用指甲劃破右手中指。
血滴下來,落在星髓石的凹槽裡。
識海一震。
星軌羅盤自己轉了起來。
不是慢慢轉,是飛快地轉。
三顆碎星亮得刺眼——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。
光打在冰玉上。
冰玉里面出現紋路。七道,彎彎的,對著星軌第七刻的方向。
她用血點過去。
點第一下,冰玉發藍。
點第二下,藍光佈滿紋路。
點第三下,整塊冰玉嗡一聲響,震得桌上的銅鎮紙跳了一下。
謝無厭沒說話。
他摘下左手的冰玉扳指。
露出掌心的舊疤。
那是十五歲時留下的。星隕碎片扎進手心,拔出來時帶出半截筋。後來長好,疤痕成了一條斜線,從虎口到小指根。
她抬頭看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他連刀鞘都沒卸,直接用刀劃開掌心。
血湧出來。
滴在冰玉上。
她的血還在星髓石裡沒幹,他的血落下去,兩股血往中間靠。
沒有混在一起。
是纏在一起。
像兩條線繞著轉。
冰玉和星髓石同時發熱。
突然浮到空中。
懸在桌上三寸高。
嗡鳴變了。
不是聲音,是震動。
震得她耳朵發麻,右眼跳得更厲害。
她沒眨眼。
盯著那團藍光。
光裡,冰玉和星髓石開始融化。
不是化成水。
是在重新成型。
先出勺柄,再出勺身。
最後變成一把鑰匙。通體湛藍,形狀像北斗的勺柄。
鑰匙自己飛起來。
衝向對面的牆。
牆上掛著《北境山川圖》。
圖中“斷龍嶺”的位置,牆面裂開一道縫。
鑰匙插進去。
咔的一聲,嚴絲合縫。
藍光炸開。
但光不是往外散。
是往裡收。
收成一條線。
線落到地上。
青磚裂開。
不是碎開。
是兩邊滑開。
露出下面的黑石階梯。
螺旋向下。
每級臺階兩邊都刻著一句話:
雙瞳現,天下亂。
字是刻進去的,很深,泛著鐵青色。
沒有風。
可下面有聲音。
嘶——
不止一聲。
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。
像很多人一起拉長音。
又像布被撕開。
洛昭臨瞳孔一縮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猛地一亮。
邊緣閃出金光。
不是警告。
是確認。
系統沒說話。
但羅盤亮了,說明命格共振完成,宿命已經繫結了。
她往前走一步。
踩上第一級臺階。
黑色斗篷的下襬被下面的風吹起。
右手還按在鑰匙上。
指尖的血還沒幹。
謝無厭跟上來。
站在她旁邊半步遠。
左手垂著,血順著手指往下滴,一滴,兩滴,落在青磚上。
右手按在斬星劍柄上。
左眼角的淡金疤痕微微發亮。
他看了一眼臺階兩邊的字。
最後目光落在她後頸。
那裡有一根線繃得很緊。
很細。
但沒斷。
她沒回頭。
他也沒動。
階梯很深。
下面的聲音更近了。
不是從底下傳來。
是從那些刻字裡傳出來的。
每個“雙”字像張嘴,每個“瞳”字像翻舌,每個“現”字像吐氣。
她鬆開鑰匙。
鑰匙沒掉。
還浮在空中,藍光不滅。
她抬起右手,手指擦過第一級臺階的邊。
刻字很涼。
不是石頭該有的涼。
是像活人的面板那樣涼。
謝無厭忽然開口:“你怕這個。”
不是問。
是說。
她點頭:“怕。”
“怕甚麼?”
“怕我站上去,就再也下不來。”
“那你還要站。”
“因為我不站,沒人能站。”
他沒說話。
只是抬起左手。
血還在流。
他沒擦。
她看著那血。
突然伸手,抓住他手腕。
他沒躲。
她把他的手按在鑰匙上。
藍光一下子變強。
比剛才亮十倍。
階梯震動。
不是塌。
是像在呼吸。
一級,兩級,三級……整個階梯在起伏。
像胸口,像心跳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中指的傷口裂開了。
血流得更快。
滴在臺階上。
沒滲進石頭。
是被吸進去了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謝無厭想抽手。
她沒放。
反而抓得更緊。
他由著她。
她另一隻手伸進袖子。
拿出半片龍紋玉佩。
是裴仲淵死前藏在手札裡的。
她把玉佩按在第一級臺階正中間。
玉佩一貼上去,刻字亮了。
不是藍光。
是紅光。
暗紅色。
像幹了很久的血。
下面的嘶吼聲停了一瞬。
接著變得更響。
不是千百人。
是千萬人。
她右眼突然發燙。
不是疼。
是像火燒一樣燙。
識海里的星軌羅盤瘋狂轉動。
所有碎星都亮了。
不是三顆。
是全部。
她聽見系統的提示。
不是聽到聲音。
是字直接出現在識海里:
【逆命點數+5】
【命格置換冷卻解除】
【星象推演許可權提升至七日】
她沒管這些。
只盯著臺階。
紅光從玉佩下蔓延。
爬上第二級。
第三級。
一直往上。
但沒到頂。
停在第十級。
第十級臺階上,浮出一行新字:
非雙命同契者,踏則魂銷。
她鬆開謝無厭的手。
轉身看他。
他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說甚麼。
她說:“你信我嗎?”
他說:“信。”
“哪怕我帶你下去,就再沒上來的機會?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
是真的笑了。
嘴角揚起,眼睛卻沒彎。
她抬腳。
踩上第二級。
謝無厭立刻跟上。
腳落地。
階梯沒動。
嘶吼也沒變。
但藍光變了。
從鑰匙分出一道,纏住她右腳踝。
又一道,纏住他左腳踝。
兩道光連在一起。
像鎖鏈。
她低頭看。
光裡浮出幾個小字:
命契已縛。
不可解。
不可逆。
不可棄。
她抬頭。
看向階梯盡頭。
黑暗中,有一雙眼睛睜開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沒有瞳孔。
只有兩團旋轉的星雲。
她認得。
那是天機閣觀星臺頂的星圖。
三百年前,初代閣主用自己的命畫的。
她開口。
聲音很平。
“來了。”
謝無厭按劍的手沒松。
他往前半步。
肩膀碰到她後背。
不是推。
是撐。
她沒躲。
兩人並肩站著。
第一級。
第二級。
藍光還在。
嘶吼還在。
星雲之眼緩緩轉動。
她右手中指的傷口裂得更深。
血順著指尖滴下。
落在臺階上。
這一次。
沒被吸走。
血珠停在石頭上。
慢慢攤開。
變成一個字:
昭。
謝無厭左掌的血也滴下來。
同樣停下。
攤成一個字:
臨。
兩個字並排。
中間裂開一道細縫。
縫裡透出一點光。
不是藍。
不是紅。
是白色。
很淡。
但很穩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離那道縫還有半寸。
謝無厭抬起左手。
蓋住她的手背。
兩人一起往前。
手指越來越靠近那道縫。
縫裡的白光,開始跳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