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鐵令在她掌心裡發燙，像一塊剛從火堆裡撿出來的鐵片。洛昭臨沒鬆手，手指死死攥著令牌邊緣，指甲縫都裂了，滲出的血一滴滴落在星髓石上，石頭像是活了一樣，慢慢吸進去，光芒竟又亮了幾分。
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他沒問她疼不疼，也沒勸她停下。他知道，她不會停——昨晚三百人跪在府門前，冰蓮開出帶血的花，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命格碎得連星軌羅盤都在顫抖，可她還是把最後一絲力氣，全都壓進了那朵花裡。
“走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低的，“再站一會兒，你的眼珠子都要爆了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袖子一甩，書房牆上那幅泛黃的地圖猛地彈開，露出後面的暗格。一道狹窄的石階向下延伸，黑漆漆的，望不到底。
洛昭臨踉蹌了一下，才勉強跟上。
她不是走不動，是腦袋裡太疼了。識海中的星軌一直在震，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下砸她的頭。昨夜強行逆轉命格，現在全都是反噬。眼前發黑，耳朵嗡嗡響，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但她還是踏進了那道臺階。
石階冷得刺骨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。謝無厭走在前面，斬星劍還沒出鞘，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劍柄上。壁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橫在她腳邊，像一道守護她的線。
“這條路，二十年沒人走過。”他邊走邊說，“先帝在的時候，下令封死了王府和天機閣之間的所有通道。對外說是修房子，其實是怕你們閣主算出不該知道的秘密。”
洛昭臨冷笑：“所以他讓裴仲淵動手，打著國師的名號，乾的是滅門的事。”
“不止。”謝無厭腳步沒停，“你不知道的是，這地道原本是我母妃建的。她出身天機閣旁支，不能光明正大往來，只能夜裡偷偷走這條道去祭臺觀星。後來她難產去世，這條路就成了禁地。”
洛昭臨心頭一顫。
她母親確實提過，老閣主有個妹妹嫁進皇室，生下一個孩子後突然暴斃，屍體沒有傷痕，脈象全無，就像……被人抽乾了命氣。
“所以裴仲淵不是臨時起意。”她聲音沙啞，“他是順著這條舊路，早就布好了局。”
謝無厭點頭，伸手按在石壁某處。金靈根的氣息緩緩滲入，一塊磚微微震動，浮現出幾道極淡的符線，彎彎曲曲，像天上的星軌。
“這是當年的通行禁制。”他說，“只有雙瞳者和命定共生者才能啟用。你母親來過，我母妃也來過。現在——”
他回頭看她：“你也來了。”
洛昭臨沒說話，只是咬破指尖，將血滴在玄鐵令上。令牌中央的星髓石猛地一顫，射出一道微光，照在牆上的符線上。光紋遊走，和她識海中殘存的星軌隱隱呼應，拼出一條完整的路線——從王府地底，一路向北，直通天機閣後山的祭臺。
正是她母親最後一次占星的地方。
“這條路，被人動過。”她突然說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符線斷了三處，不是自然損壞，是被人故意截斷的。而且……”她閉上眼，雙瞳刺痛，“有很重的怨念殘留，像死過很多人。”
謝無厭眼神一沉。
他還想說甚麼，洛昭臨卻猛地抓住他的手臂。她的手冰冷，力氣卻大得嚇人。
“別動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星軌在響。”
話音剛落，她識海中的羅盤猛然劇震，殘影炸成一片紅光，整個光幕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撕扯。她悶哼一聲，膝蓋一軟，差點跪倒。
謝無厭立刻轉身，一手扶住她肩膀，一手貼上她後背，靈力緩緩注入。
“撐住。”他聲音緊繃，“別讓它把你拖進去。”
她牙關打顫，額頭青筋突跳。前世的畫面碎片般閃現：大火沖天，慘叫聲此起彼伏，一個青衫男人站在高處冷笑，右臉的胎記泛著詭異紅光——是裴仲淵！而她母親倒在星臺中央，胸口插著半塊虎符，嘴裡還在唸咒，手指在地上劃出最後的星痕……
“不是夢……”她喘著氣，“那是真的發生過。他們用王府密令調開了守衛，從這條道殺進去的。”
謝無厭臉色鐵青。
他早猜到裴仲淵有內應，卻沒想到對方能破解通行禁制。更沒想到，這條本該連線血脈親情的暗道，最後竟成了屠殺親族的捷徑。
“你還記得多少？”他低聲問。
“不多。”她搖頭，嘴角溢位一絲血，“但我知道，那天晚上，有人在祭臺底下埋了東西。不是屍體，是……證據。”
她忽然抬頭，目光死死盯向東側的磚牆。
那面牆看起來和其他地方一樣，青磚灰泥，斑駁老舊。可她的雙瞳不受控制地收縮——星軌羅盤的紅光瘋狂指向那裡，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牆後尖叫。
“那兒。”她聲音發抖，“有東西在叫我。”
謝無厭立刻擋在她身前，斬星劍出鞘三寸，寒光映亮牆面。他沒有貿然行動，而是將靈力凝在指尖，一點一點探向磚縫。
洛昭臨卻突然抬手，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別用蠻力。”她說，“這是命格封印。硬破會引發反噬，當年天機閣就是這麼毀的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她咬牙，從袖中取出一枚用逆命點數換來的血符。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，系統已經快崩潰，再耗一次，她可能撐不到真相揭曉的那天。
“我用置換術試一下。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把我的命格暫時調到‘窺見真實’的狀態。最多三息，夠我看清牆後是甚麼。”
“代價是甚麼？”謝無厭盯著她。
“可能是瞎，也可能是死。”她笑了笑，笑得有點苦，“反正我都快碎了，不在乎再多裂一塊。”
他沒讓她動手。
下一瞬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將自己的靈力強行灌入她經脈。同時心口一震，一縷心頭血從冰玉扳指中滲出，順著兩人相觸的面板流入她體內。
“借你點命氣。”他說，“別一個人往地獄裡跳。”
洛昭臨愣住了。
她想罵他傻，想推開他，可那股溫熱的靈力已經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神魂。識海中，殘破的星軌竟微微亮起一線，勉強支撐她完成施術。
她咬破舌尖，將血噴在血符上，符紙燃起幽藍火焰。
“命格置換——開！”
剎那間，她雙眼劇痛，像有無數根針在扎。視野模糊又清晰，清晰又扭曲。東側的磚牆在她眼中層層剝落，露出最深處的一角——
一塊刻著蓮花烙印的石板，嵌在牆心。
和昨夜冰晶蓮顯像時的圖案，一模一樣。
而且，石板邊緣，滲著極淡的血鏽味，像是幾十年前的血，至今未乾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謝無厭一把將她拽進懷裡，斬星劍徹底出鞘，劍尖直指那塊磚。
“是誰封的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誰。”她靠在他肩上，聲音虛弱，“是‘我們’。天機閣最後一代執事，用命格立下的封印。只有雙瞳者流血觸碰，才能開啟。”
他低頭看她。
她滿臉冷汗，唇色發紫，可眼睛還睜著，死死盯著那面牆。
“你還要進去？”他問。
“必須進。”她喘著氣，“牆後藏著的，不只是證據。是當年沒人敢說的真相。”
謝無厭沉默兩秒，忽然抬手，一掌拍在磚牆上。
沒有巨響，也沒有機關啟動。
只有一聲極輕的“咔”，像是鎖釦鬆了。
磚縫間，一朵乾枯的冰晶蓮標本緩緩浮現，夾在兩塊磚之間，花瓣上寫著四個小字：
**勿信國師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