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瓶裡的鵝黃絲帶還在輕輕旋轉，貼著瓶壁一圈圈打轉，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推著。洛昭臨站在迴廊盡頭，沒有再往前走。風從東院吹來，帶著一股陳年藥材的黴味，還夾著一絲極淡的鐵鏽氣息。
她沒去東院。
轉身進了西側的靜室。
門一關上，屋子裡就只剩下爐火噼啪的聲音。她把玉瓶放在案角，用三張鎮魂符壓住瓶口——剛才那截絲帶浮起來的時候，瓶底映出的光紋，有點像禁術反噬前的徵兆。她不信鬼神，但她信一句話：命格亂動，必有因果。
香爐裡剛點上安神香，她順手撒了一把灰進去，識心陣悄然成形。這陣法不顯山不露水，只在有人踏進屋子時，悄悄測一測心跳快慢、呼吸深淺。她防的，就是那種表面慈眉善目、心裡卻藏著刀的人。
她剛坐下，門外就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暗衛那種輕得像貓的腳步，而是老年人特有的拖沓聲，右腳略沉，走三步就要喘半口氣。門開了，一個穿褐衫的老僕端著藥碗走了進來。頭髮用木簪挽著，袖口磨得發白，腕上戴著一隻舊銀鐲。
那銀鐲一進屋，她腰間的玄鐵令就輕輕震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。
那震動像是兩塊磁石靠近時的共鳴，細微卻清晰。她不動聲色地接過藥碗，指尖擦過對方手腕，觸感粗糙，全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繭。可就在那一瞬間，她識海中的星軌羅盤忽明忽暗，碎星拼出一行虛影：
【殘存護心法力，來源：皇家禁制】
她低頭看著藥湯，顏色正常，氣味也對——當歸、遠志、龍骨、琥珀……謝無厭開的方子沒錯。可這個老僕，不該碰這藥。
“姑娘趁熱喝。”老僕聲音沙啞，“王爺交代了，一個時辰內必須服下。”
洛昭臨點點頭，捧著碗沒動。她忽然想起謝無厭摘下冰玉扳指時說的話——十五年前有個小姑娘替他擋過箭，眼睛像落進寒潭的星星。
而眼前這個老僕看她的眼神，也有點像。
不是主僕之間的恭敬，而是一種更深的情緒，混著心疼和小心翼翼。
她試探著問：“您在這府裡多久了？”
“快三十年了。”老僕低頭整理袖口，“從小少爺滿月那天起，我就在了。”
小少爺？謝無厭？
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銀鐲上，回紋細密，幾乎看不清圖案。但她記得玄鐵令背面“命定共生”四個字的刻痕——一模一樣的手法，連轉折處的頓挫都一樣。
這不是巧合。
她忽然說：“這藥太燙，我怕傷胃。您先替我嘗一口？”
老僕猛地抬頭。
“不行！”他脫口而出，隨即意識到失態，聲音壓低，“姑娘金貴，這種藥……老奴喝慣了，不怕。”
洛昭臨心頭一跳。
喝慣了？
誰會天天喝補神識的靈藥？一個凡人？
她不動聲色把碗遞過去：“那就勞煩您了。”
老僕遲疑片刻，終於接過碗，仰頭就喝。動作乾脆利落，像是做過無數次。藥液滑入喉嚨，他喉結滾動，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就在最後一滴藥入口的瞬間，洛昭臨瞳孔微縮。
她看見了！
銀鐲內側閃過一道極淡的金光，貼著面板繞了一圈，直衝心口。那是護心法力在自動運轉，壓制某種外來毒素。
她立刻掐訣，雙瞳開啟星視。
老僕經脈淤塞得厲害，五臟六腑像是被砂紙磨過一遍，唯有心脈周圍有一圈淡金色光暈護著，微弱但持續不斷。這力道不像尋常護身符，倒像是……以命續命的陣法殘留。
她猛然想到天機閣秘典裡提過的一種禁術——“鎖魂引”。用至親之人的精血煉器，戴在身邊可替死三次。代價是施術者壽元折半，受術者每活一天，施術者就衰敗一分。
這鐲子，恐怕就是這麼來的。
她盯著老僕蒼白的臉，忽然開口：“您二十年前，可是宮裡的掌燈宮女？”
話音落下，老僕渾身一僵。
藥碗脫手傾斜，殘藥潑在地上，“嗤”地一聲冒起青煙，地面裂開一道細縫，焦黑如燒過的符紙。
有毒！
而且不是普通的毒，是專門針對修者神識的“蝕靈散”，混在補藥裡，日積月累才能發作。普通人喝了頂多昏睡幾天，可若體內有靈力波動，立刻就會引發反噬。
可老僕卻像沒察覺，怔怔地看著她，嘴唇顫抖：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”
洛昭臨沒回答，一把抓住他手腕，將清心丹塞進他嘴裡：“別說話，運息往下丹田沉。”
老僕還想掙扎，她直接點中他肩井穴，逼他坐下。指尖劃過銀鐲邊緣，低聲問：“這鐲子，是謝無厭小時候給你的？”
老人身體一震，眼眶突然紅了。
“那年冬天……先帝遇刺，我撲上去擋了一劍。”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醒來就在冷宮，罪名是‘私通外臣’。是小少爺跪了三天三夜，求先帝赦我，才換來一條命……這鐲子，是他娘留給我的唯一東西。”
洛昭臨呼吸一滯。
她懂了。
這不是普通的乳母。這是當年為謝無厭母親殉主未死、卻被貶出宮的老宮女。而謝無厭讓她留在王府，不止是念舊情——是在保護她。
可誰要殺一個凡人？
她目光掃過地上那灘毒藥，忽然冷笑：“藥房的人不知道這藥有問題？”
“他們當然知道。”老僕苦笑，“可命令是從上面下來的。我說不去拿藥，反而會被懷疑。”
上面？
皇帝？
還是裴仲淵？
她沒時間深想，老僕臉色已經泛青，額角滲出血珠，像是血管在皮下炸裂。銀鐲的光芒越來越弱，護心法力快要撐不住了。
她迅速撕下一片衣角，蘸水寫了個“鎮”字貼在他心口，雙手結印，引導識海星力緩緩注入他的經脈。星軌羅盤輕微震動，提示逆命點數剩餘15，夠用一次“命格置換”，但她不敢貿然用在這個身上——萬一牽動背後更大的局，反而害了謝無厭。
老僕在她手下輕輕抽搐，忽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姑娘……你別信那些畫像。”他喘著氣，“王爺他……從來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。你也……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洛昭臨心頭一震。
他還想說甚麼，喉嚨裡卻湧上一口黑血，噴在她袖口。銀鐲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，光芒徹底熄滅。
她立刻俯身檢視，發現鐲子內圈刻著一行小字，幾乎被歲月磨平：
**“願以吾命，換爾長生”**
字跡稚嫩，顯然是少年手筆。
謝無厭寫的。
她捏著鐲子，指尖發涼。原來早在多年前，那個被皇帝奪權、被天下人視為冷血煞神的九王爺，就已經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別人了。
靜室外風聲驟起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
她正要起身關窗，忽然聽見老僕在昏迷前喃喃了一句：
“北境……豺狼侯府……送藥的人……戴虎符……左手缺根手指……”
她猛地回頭。
窗外月光斜照進來，映在藥爐上，爐火映出一個人影——站在門外，沒有敲門，也沒有離開。
而那人影的左手，確實少了根食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