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北域天機閣的星臺之上。
夜風呼嘯,吹得洛昭臨月白色的長袍獵獵作響。她站在中央石碑上,髮間那根玄鐵簪微微顫動,像是感應到了甚麼不詳的氣息。抬頭望去,漫天星辰正一顆顆墜落,劃破漆黑的夜空,像是一場無聲的哀悼。
她的雙眼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,可此刻卻佈滿血絲,透著濃濃的疲憊與不甘。
二十歲的她,生來就是天機閣唯一的占星師,也是整個宗門口中的“災星”。
三個時辰前,一封密信送到她手中,說星象突變,必須由她親自來星臺勘測。她知道這是個陷阱,可她還是來了。因為她不信,這天下容不下一雙能看懂命運的眼睛。
酒是冷的,毒卻是熱的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,五臟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燒,靈脈寸斷,神魂欲裂。那一壺酒剛入喉,修為就徹底廢了,連站穩都難。但她沒有倒下,死死盯著天空——那是她從小仰望的星河,是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“莫負星河”的執念。
腳步聲緩緩傳來。
一個身穿洗得發白青衫的男人走上星臺,手裡拿著一把鎏金摺扇,右臉上有一塊硃砂胎記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。他是大胤國師裴仲淵,外人稱他清廉正直,可只有洛昭臨知道,他的命格里藏著滔天黑氣。
“雙瞳現世,則天下大亂。”他輕聲開口,語氣竟帶著一絲惋惜,“洛姑娘,不是我心狠,是你生錯了眼睛。”
洛昭臨咬破舌尖,血腥味讓她勉強清醒了一瞬。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劃過眉心,強行催動最後一絲靈力,用雙瞳回溯真相——
她看見裴仲淵從暗處走出,手中的酒壺還在滴著殘液;袖子裡藏著另一支藥瓶,顏色幽深。更可怕的是,她透過星瞳窺見他體內:一顆懸浮的心臟,七竅分明,黑氣纏繞,緩緩跳動。
七竅玲瓏心!
傳說中能操控人心、蠱惑情緒的禁忌之體,唯有極惡之人才敢煉化。一旦現世,必引血雨腥風。
她想笑,卻只咳出一口帶著點點星光的血。
原來如此……他滅天機閣,不只是為了奪取占星秘術,更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秘密。而她,不過是個擋路的棋子罷了。
視線越來越模糊,身體也漸漸冰冷。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,只剩最後三十息。
拼盡全力,她將全部神識灌入雙瞳,把那顆七竅玲瓏心的畫面死死烙印在眼底,然後低聲呢喃:“星河為證……若我還能活,定讓你百倍償還。”
話音落下,雙目流血,整個人向後倒去。
星臺寂靜,唯有風聲嗚咽。
意識陷入無邊黑暗。
痛,撕心裂肺的痛。她感覺自己被撕碎,又被捲進漩渦,沉入深不見底的海底,無法呼吸,也無法醒來。就在她快要消失的時候,識海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光。
那是一枚懸浮的羅盤,由破碎的星辰碎片拼成,表面流轉著細密的星紋,靜靜旋轉。它不說話,也不命令,只是在那裡等著,彷彿等她伸手觸碰。
她本能地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羅盤的瞬間,它輕輕一震,一道微光掃過她的神識,像是簽下了某種神秘的契約。
下一秒,她猛地睜開眼。
身下是潮溼的草地,鼻尖聞到山林裡腐葉和泥土的味道。前方火光跳動,刀劍相擊的聲音刺破黑夜。她趴在草叢邊緣,看到一名男子背靠斷樹,左肩被一柄長劍貫穿,鮮血染紅了玄色錦袍,上面金線繡的蛟龍在火光中顯得孤傲又淒厲。
他身形挺拔,哪怕重傷在身也不肯倒下,氣勢如刀出鞘。腰間掛著一柄古舊的劍,劍鞘佈滿裂痕,卻隱隱透出凌厲的殺意。
洛昭臨雖然剛魂穿不久,但前世記憶還在。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——大胤九王謝無厭,鎮北軍統帥,修真界罕見的單金靈根天才。原書裡,他是女主白清露的官配,也是在她這個炮灰死後才真正崛起的權臣。
而現在,他正被三個黑衣刺客圍攻。
一人直取咽喉,一人繞後封路,第三人藏在樹影裡,弩弓已經搭上了箭。
洛昭臨心頭一緊。如果謝無厭死在這裡,她就完了。這具身體的原主曾是王府棄妃,受盡欺辱而死。要是沒了謝無厭這條線,她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。
可她現在一點靈力都沒有。魂體還沒穩定,經脈枯竭,貿然出手只會暴露自己。
就在千鈞一髮之際,識海中的星軌羅盤忽然轉動起來。
三道光芒從羅盤射出,分別指向三名刺客,其中一道格外明亮,直指左邊那個即將撲上的人。
她瞳孔一縮——就是他!
電光火石間,她抓起地上幾粒碎石,手腕一抖,石頭精準砸在那人腳邊的枯枝上。
“啪!”一聲脆響。
刺客腳步一頓,警覺地偏身躲避。就這一瞬的遲疑,謝無厭猛然拔劍反手橫斬,劍光如電,直接削斷對方手臂!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鮮血已噴灑而出。
剩下兩人臉色大變,攻勢也為之一滯。
洛昭臨蜷縮在草叢中,呼吸急促,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。她死死盯著戰場,眼中星光未滅。
她不知道這羅盤從哪來的,也不知道它為甚麼會選中自己。但她明白,剛才那一擲,絕不是巧合。
是它在指引她。
謝無厭喘著粗氣,左肩的傷口不斷滲血,可眼神依舊冷得像冰。他一腳踢開屍體,劍尖直指剩下的刺客:“誰派你們來的?裴仲淵?還是我那位好兄長?”
沒人回答。刺客再次撲上來。
洛昭臨伏在地上,手指無意識地在地面划動,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星軌痕跡。她感覺到識海中的羅盤仍在緩緩轉動,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時機。
她不能動,至少現在還不能。
但她清楚,從這一刻起,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了。
星隕之夜還未結束,命運的輪盤,已經開始逆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