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
楊飛蹲下來,與小雅平視。他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擦去她嘴角的矽脂殘留。甚麼味道?他問,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柔,或者說,是某種獵食者對獵物的溫柔。
小雅舔了舔嘴唇,眼睛深邃得不像人類,瞳孔裡倒映著立方體表面的流光:血腥味。還有...星星熄滅的味道。很吵...裡面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...還有個人,胸口亮著豎瞳...楊飛,我能吃掉那個豎瞳嗎?看起來好好吃...像糖心蛋...還有一個人在造大船...船上有個爐子...好香...是烤肉味...
楊飛接過立方體。在他的掌心,那東西開始劇烈發光。光裡浮現出畫面——巨大的青銅戰星表面佈滿峽谷狀傷痕,燃燒著銀白色的冷火;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站在星空中,背後是盤繞的龍影,正與戴著青銅面具的巨人對峙;一個少女胸口裂開,血液化作金光流向地心;還有一個巨大的戰艦,正在建造中,船艙裡傳來燒烤的香氣...
那是林塵。那是寂滅。那是李青。那是劉亦妃的旗艦。那是第號測試環境的核心劇情。
楊飛笑了。笑容猙獰而愉悅,像孩子發現了新的螞蟻窩,像獵人發現了新的獵場。
別急。他把立方體揣進口袋,拍了拍小雅的頭,手指插入她的髮間,先消化這塊。至於那個...等我們到了他的世界,讓你吃個夠。那個豎瞳...那個叫寂滅的...歸墟之匙...都是你的點心。那個船上的爐子...也是你的。
他站起身,對著門外喊道,聲音穿透走廊,帶著命令的威嚴:刑天!準備起航!靶子出現了!新的狩獵場!座標鎖定!
維修鋪外,母艦的【大糞引擎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,化糞池動力核心的轟鳴聲中,似乎夾雜著某種飢餓的期待,某種跨越維度的貪婪,某種更高存在的獰笑。
小雅打了個飽嗝,嘴裡還殘留著矽脂的香草味和金屬的血腥味。她看著地上主機箱的殘骸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,指尖還沾著金色的電路粉末。
還沒吃飽...她嘟囔著,聲音輕得像夢囈,千層蛋糕...只有三十三層...還有二十二層在哪裡...那個立方體裡...是不是藏著剩下的...那個胸口有眼的...看起來好嫩...
遠處,絕對電工的哭聲隱約傳來,混著廁所顯示屏爆炸的轟鳴,混著老李頭憤怒的咒罵,混著母艦引擎的咆哮。
而在某個更高維度的辦公室裡,某個正在喝咖啡的導師突然停下了動作。他看著螢幕上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告,咖啡杯從手中滑落,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汙漬:
【第號測試環境:核心處理器損壞】
【警告:寄生體已覺醒】
【警告:後門程式被啟用】
【警告:敘事層汙染】
【建議:立即格式化...失敗...許可權不足...遭遇未知抵抗...】
導師的手在劇烈顫抖。他認出了那個錯誤程式碼。
那是...吞噬。那是來自敘事層之外的,純粹的,飢餓。那是連造物主都無法理解的,食慾。
鍋爐房裡永遠不會天黑。
只有永不停歇的惡臭在翻滾。那些浸泡在化糞池裡的動力渦輪發出深海鯨歌般的嗡鳴,每一次吞吐都將千萬噸糞便蒸汽噴向四面八方。老天縮在第三號鍋爐的陰影裡,膝蓋抵著胸口,手指深深摳進鏽蝕的金屬縫隙。
他的面板早已不再是高維文明那種流轉著星光的質感。幾個月前被楊飛從維修鋪的廢墟里拖出來時,那些構成他存在的金色程式碼就被粗暴地撕碎了。現在他只是一團溼噠噠的、長著老年斑的粉紅色肉塊,裹著沾滿屎尿的格子襯衫,散發著絕望老人的酸餿味。
頭頂上方,甲板那頭的狂歡聲浪一波波砸下來。那是齊天集團成立的慶典。刑天正帶著狂徒們用鏈鋸劍切割空間之神的殘骸,做成啤酒杯;莫比烏斯在除錯那個能把辱罵聲轉化成動能的接收器,整艘母艦都在震動,因為二十萬個瘋子正在齊聲高喊“楊老闆萬歲”。
老天嚥了一口唾沫。喉嚨裡像是卡著一把生鏽的刀子。
就是現在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用時間之神的眼球做成的迪斯科燈球上。老天蠕動著爬出藏身處,指甲在鋼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他避開了那臺每分鐘需要踩踏十萬次的動感單車——那是他的刑具,踏板還殘留著上個月踩到骨骼碎裂的觸感。
通風管在頭頂五米處。老天抓住那根垂下來的、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黑色電纜。那是母艦連線大宇宙主機板的電源線,也是目前為止唯一還連線著高維空間的臍帶。電纜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暗金色羊水,是之前從神棺裡滲出來的玩意兒,現在成了他唯一的攀附介質。
“爬上去……爬回去……”老天在心裡默唸,渾濁的眼珠子暴突出來,“哪怕回到卡爾斯聯邦當實習生……哪怕被降級成測試指令碼……也比在這好……”
他像只被煮熟的蜘蛛一樣攀附在電纜上。屎尿是真的失禁了,順著褲管滴下去,在六十米高的虛空里拉長成一條骯髒的線。鍋爐房的熱浪從下往上蒸,把他的頭皮烤得滋滋冒油。電纜在他懷裡微微震顫,那是無限動力引擎的脈搏,每一次震顫都讓他想起楊飛那雙根本沒有溫度的眼睛。
三米。五米。八米。
“老天爺,”一個聲音突然在正下方響起,蓋過了鍋爐的轟鳴,“你這姿勢,挺他媽別緻啊?”
老天渾身僵住了。血液瞬間凍成了冰渣子。
他不敢低頭,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往下瞟。刑天站在鍋爐房的中央平臺上,仰頭看著他。那具兩米高的身軀上堆滿了變異肌肉,手裡拎著那把標誌性的鏈鋸劍——鋸齒上現在還掛著空間之神銀色的血。刑天的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那種純粹的、發現獵物時的專注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老天的聲帶像是被砂紙磨過,“我……我去給楊老闆……買點水果……”
話一出口他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。這藉口荒謬得連鍋爐房裡的老鼠都會發笑。買水果?在這宇宙的墳場裡?在高維存在的屍骸堆中?
刑天咧開嘴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歡愉,只有牙齒撞擊的脆響。
“水果?”刑天重複了一遍,聲音在金屬牆壁間撞出迴響,“行啊。帶我一個唄。”
鏈鋸劍突然轟鳴起來。那聲音不是普通的機械噪音,而是某種活物的咆哮,像是把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塞進了鋼管裡。老天尖叫一聲,手腳並用地往上爬,指甲在電纜上摳出十道血痕。
沒用。
刑天只邁了一步。母艦甲板在他腳下塌陷了半寸。下一秒,那隻戴著戰術手套的巨手就抓住了老天的腳踝。不是溫柔的挽留,而是鐵鉗般的絞殺。老天聽到自己踝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,然後整個人被倒著提了起來。
“放開我!我是老天!我曾經掌管九重天劫!我曾——”
“你曾是個屁。”刑天手臂一抖,老天像條死魚一樣在空中晃盪,屎尿甩出一道弧線,濺在滾燙的鍋爐外殼上,發出嗤嗤的白煙,“現在你是齊天集團鍋爐房的一號電池。懂?”
老天被倒提著穿過狂歡的人群。那些狂徒滿身酒氣,有人正用記憶之神的腦仁當球踢,有人把空間褶皺塞進褲襠裡取樂。他們看到刑天提著的老天,爆發出鬨笑。有人朝他吐口水,吐沫星子混著血沫子糊在他臉上。
“楊老闆在艦橋。”一個缺了半張臉的狂徒朝刑天喊道,“說要活體照明彈!”
老天絕望地哭嚎起來。那不是人類的哭聲,而是某種頻率極高的、類似玻璃摩擦的尖嘯。刑天不耐煩地用鏈鋸劍的劍柄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,世界瞬間安靜了,只剩下耳鳴和顱骨深處的鈍痛。
艦橋的門是用人頭骨和散熱裝甲熔鑄而成的。刑天一腳踹開,把老天像扔垃圾一樣扔進去。
“抓到了。”刑天說。
楊飛背對著門口,站在巨大的觀察窗前。窗外不是星空,而是大宇宙主機板被拆毀後留下的虛空,無數邏輯碎片像螢火蟲一樣飄浮。他手裡端著一杯用時間之神的腦漿調製的雞尾酒,琥珀色的液體裡還漂浮著幾片凝固的秒錶指標。
“嗯。”楊飛沒回頭,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,“放開他。”
刑天鬆手。老天癱軟在地板上,像一灘爛泥。他掙扎著跪起來,額頭狠狠磕在金屬地面,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“楊老闆!楊爺爺!我再也不敢了!我就是下來……下來透口氣!那鍋爐房太熱了!我喘不上氣!”老天語無倫次,鼻涕眼淚糊了滿臉,“我回去就踩!拼命踩!踩到死!”
楊飛終於轉過身。他的眼睛很平靜,是那種暴風雨前的死寂。他走到老天面前,蹲下來,手裡的酒杯邊緣幾乎要碰到老天的鼻尖。
“透氣?”楊飛歪了歪頭,“行啊。主炮炮管裡空氣挺流通的。口徑三百米,通風效果一流。”
老天僵住了。他見過那門主炮。那是用因果律武器改裝的,發射出去的照明彈會在時空中永恆燃燒,把目標釘死在絕對零度的痛苦中,永遠無法解脫,永遠無法死去,只有永恆的墜落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老天的牙齒開始打架,咯咯作響,“求您……”
“下次。”楊飛站起身,把剩下的酒液倒在老天頭上。粘稠的時間腦漿順著老天的頭髮流進脖子裡,冰冷刺骨,“下次再讓我聽到你想‘買水果’,或者看到你在電源線上練雜技——”
他抬腳,踩在老天的手指上。 地碾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清脆,像是爆開的炒豆子。
“——我就讓刑天把你塞進炮管。不是發射,是塞進去。然後點火。慢慢烤。”楊飛的語氣就像在討論明天的早餐,“聽懂了嗎?”
“懂了!懂了!我就是條狗!我是畜生!我不跑了!再也不跑了!”老天瘋狂地磕頭,額頭在地板上撞出血花,“我回去就踩單車!我踩!我踩死我自己!”
楊飛收回腳,用刑天的鏈鋸劍劍身擦了擦鞋底的血汙。“滾吧。”
刑天咧嘴一笑,再次拎起老天。這次不是倒提,而是像拎一隻真正的猴子一樣抓著他的後衣領,拖向通往鍋爐房的滑梯。
“等等。”楊飛突然說。
老天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“每分鐘一萬轉太慢了。”楊飛看著自己的指甲,漫不經心地說,“下次我去看的時候,要是沒看到踏板冒出火星……”
“一萬億轉!”老天尖叫著搶答,喉嚨裡噴出血沫,“每分鐘一萬億轉!我保證!我賭上我的靈魂!不!我賭上我剩下的所有高維碎片!”
楊飛揮了揮手。像是趕走一隻蒼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