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天邊的晚霞猶如一幅巨大而絢麗的油畫,肆意的鋪展在蒼穹之上。
時念念坐在飯桌前,看著趙雅琴旁邊的空位,蹙眉:
“我爹又不回來吃飯?”
趙雅琴指了指旁邊櫥櫃上的大碗:“嗯,已經給他留了飯。”
時三雙小口小口喝著碗裡的蛋花湯,見怪不怪道:“爹每年這個時候都顧不上吃飯!”
時念念才恍然發現,又到了一年按工分分糧的日子了!
每年一到這個時候,村裡的村幹部就會忙得不可開交,別說回家吃飯了,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
到了晚上九點,時念念見時明德依舊沒有回家,徹底坐不住了。
她拿起菜籃子,裝上灶臺裡溫著的飯菜,揚聲朝趙雅琴的房間喊了聲:
“娘,我給我爹送飯去啦!”
趙雅琴一聽,忙披著衣服出了房門:“我跟你一塊去!”
“不用了,你白天上了一天工,早點歇息吧!”
可趙雅琴哪放心讓閨女一個人去村支部?
根本不聽時念唸的拒絕,直接三下五除五的換上鞋子,搶過她手上的菜籃子:
“走!”
夜幕如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,悄然無息的籠罩住了整個村莊。
白天裡熱鬧喧囂的村子,此刻被寂靜統治,唯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,打破夜的靜謐。
時念念挽著趙雅琴的胳膊,走在去村支部的路上,腳下的泥土鬆軟而踏實,每一步都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村支部的一排房子,正靜靜的矗立在黑暗中,唯有最中間的那一間,正散發著微弱的光亮。
時念念輕叩門,裡面靜了一瞬,傳來了一聲帶著惱怒的問聲:
“誰啊?”
會計開啟門一看:“念丫頭?雅琴?你們怎麼來了?”
婦女主任笑了一聲:“瞧你這話問的!念丫頭肯定是擔心村長餓著了,給他送飯來了唄!念丫頭,雅琴嫂子,快進來!”
時明德聽到聲音,從幾張破舊的小桌子拼湊成的大桌子前抬頭,起身:
“我待會就回去了!”
他擔憂的瞅了眼時念念,雖說現在不能講迷信,可村裡到處都是墳,閨女魂輕……
會計戴著那副早已磨得發亮的老花鏡,坐回堆滿了各種賬簿和紙張的桌子前,樂呵道:
“老夥計,咱今晚可得熬夜!”
後天就要發糧食了,賬簿才整理了不到四分之一,愁啊!
他說完話,又埋下頭去算他剛才沒算完的工分。
時念念示意時明德趕緊吃飯,又在他的允許下,悄然走到了會計身後。
會計渾然不覺,還在熟練的撥動著算盤,珠子碰撞,發出“噼裡啪啦”的聲音。
時念念就著煤油燈發出的微弱燈光,看向會計的正前方。
牆壁上掛了一塊大大的黑板,神似她上掃盲課時用的那塊,此刻,上面已經密密麻麻的記錄著每個社員每天出工的情況和對應的工分。
雖說那些數字,是村民們辛勤勞動的象徵,可時念念才不過看了幾眼,就覺得頭腦發暈。
可會計卻絲毫不覺得。
他時不時就抬起頭,透過老花鏡盯著黑板,嘴上還小聲嘟囔著,核對著每一個數字。
時明德生怕自己吃飯的聲音會打擾會計,已經端著飯碗出去吃了。
婦女主任則叮囑道:“你再仔細算算老劉家的工分,他家孩子前幾天幫忙割草,工分加上了嗎?”
“還有老李家,他女婿回來幫忙了幾天,算到李家頭上沒?”
會計也不嫌她煩,立馬停下手裡的動作,重新翻找記錄,認真地核對,只是,
我嘞個老天娘,這記的啥啊?跟鬼畫符似的,她怎麼一個字也看不懂?
可會計彷彿長了雙慧眼,雖說花的時間長了點,卻總能準確找到他想要的那個賬簿。
很好,才觀察了這麼一會,時念念就已經知道,為甚麼每年一到這個時間,村幹部們就會這麼忙了。
所有賬簿都用的“會計專用文字”,除他之外,所有人都看不懂,甚麼都得會計去找,偏偏會計還因為年紀大,老眼昏花,一找就要找十來分鐘……
這……恐怕想不慢都有點難吧?
時念念抿了抿唇,忍住了已經快到嘴邊的話。
但低頭一看,她發現會計手肘碰了下算盤,珠子移動了下,可會計似乎沒發現,正在按照錯誤的數字計算工分。
時念念:“……”
眼看著會計就要把那個錯誤結果填寫上賬簿,時念念趕緊提醒:
“會計伯伯,算錯了!”
聞言,會計揚起頭,推了推已經滑落到鼻尖的老花鏡:“嗯?”
“你剛有個數字弄錯了……”
會計狐疑的低頭瞅了眼賬簿:“沒錯啊……”
“你剛剛撥動了算盤珠子,”時念念伸手:“不信的話,你把筆給我,我算一遍給你看。”
會計二話不說交出筆。
然後,就看到時念念在一旁的空白紙上,飛快列出了一個算式,不到20秒的時間,就得出了答案。
會計:“!”
震驚!
“這是甚麼?”他顫抖著聲音,指著紙上的算式問時念念。
“計算公式,”
會計已經快60了,沒上過學,只是因為人品好,才被村民舉薦當了會計。
所以,他會的字也都是憑藉著那股不服輸的精神,自學的。
至於撥算盤,那都是他花了幾斤白米,才從他媳婦的村裡的長者那裡學來的。
結果,現在告訴他,計算公式能這麼快就算出答案?
那他花的那幾斤米算甚麼?
他每年花那麼多時間撥算盤,又算甚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