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明德因為惦記著村裡的事兒,所以一到村口就拐道去了村支部。
時二武明早得上班,沒有跟著一塊回來,直接回了機械廠。
所以,這會到家門口的,就只有時念念和趙雅琴。
倒是院子周圍,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們。
他們指著最中央那三個小孩,紛紛說:
“阿水夫婦那麼好的人,咋生出這樣的娃?我家之前也少了東西,我現在想想,指定也是他們偷的!”
“好竹出歹筍唄!沒爹沒孃的娃娃,能有幾個好的?跟著他們那個瞎眼奶奶一起……”
“早知道他們長大了是這樣的,當初就不應該給他們飯吃……”
時念念這才想起來這三個小孩是誰。
早些年,村裡鬧饑荒,後來發洪水,衝跑了不少人。
作為村裡民兵隊隊長的阿水當仁不讓的,立馬組織村民們一塊去救人。
可洪水來得快,又急又深,阿水把別人救了上來,自己卻永遠的留在了那片水域裡。
阿水媳婦當時正懷著老三,一聽到這個噩耗,當場就早產了。
周圍亂糟糟的,阿水媳婦生下了個兩三斤的小男孩,就撒手人寰了。
阿水一家人丁本就單薄,阿水夫婦一去世,能撫養三個孩子的,就只剩下他們那個盲人奶奶。
可盲人奶奶看不見,能照顧自己已經很好了,哪還能照顧三個小孩子?
更別說其中還有一個早產才兩三斤比小貓仔大不了多少的娃娃了。
可也不能看著人這麼餓死啊!
時明德跑了無數趟公社,以阿水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英勇壯舉為突破口,為三個孩子爭取到了一面烈士的旗幟,還有一筆獎金。
前者能護著三個小孩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年代安然長大,後者則讓這個原本小康的家庭得以喘息。
不止如此,他還特意給盲人奶奶安排了一個輕鬆能掙工分的活,讓他們每年能分點糧。
再加上那些被阿水救上來的人,也會幫著搭把手。
那幾家的女人,輪流將早產兒抱回家,細心照料。
年底分糧了,也會給送點。
平時要實在沒東西吃了,那不還有村民們嗎?這三個孩子就這麼跟著奶奶,吃著百家飯長大了。
日子雖苦了點,可到底能活下去,再者,這個年代,有幾家日子不苦?
此刻,三個小孩挺著腰肌,一臉倔強的看著白望娣:
“我們沒偷!沒偷你的東西!”
白望娣不信:“我不過才去了趟後院,廚房裡的肉就不見了,房裡只有你們三,不是你們拿的,難不成東西自己長腳跑了?”
趙雅琴雙眉微微擰起,撥開人群,走向庭院。
三個小孩一看到趙雅琴,瞬間縮了下脖子,可下一秒,又恢復原樣,只低著頭看著地,不去看趙雅琴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趙雅琴會停下,暴怒去指責這三個小孩時,她沒有,而是直接去了廚房。
見此,三個小孩侷促不安的挪動了下腳步,擠到了一起,你挨著我,我挨著你,似乎是在從彼此身上汲取力量。
白望娣則跟在婆婆身後告狀:“娘,就是他們偷的!我按照你的吩咐拿出了一塊肉,肉我就放在案板上,轉頭就不見了……”
趙雅琴進了廚房,見案板真的空空如也,直接打斷白望娣的話:
“你親眼看到他們拿東西了?”
白望娣愣了下,搖頭,隨即很肯定道:“沒,可我回來時,屋子就只有他們三,不是他們還能有誰……”
趙雅琴餘光瞥見了灶臺門口的一捆柴,走上前:“你去山上撿的?”
這捆柴還帶著幾片樹葉,一看就是剛從山上撿下來的。
白望娣瞪圓了眼:“沒有啊!”
她摸了摸後腦勺,疑惑道:“奇怪……”
一個念頭從趙雅琴腦海中一閃而過,她當即蹲下身,來回檢查著從門口到案板的這段路。
與此同時,院門口,時念念已經蹲在了三個小孩面前。
“你們看著我的眼睛,告訴我,你們到底有沒有拿東西?”
村民們沒忍住,出聲道:“哎呦!你嫂子都說是他們拿的,那還有假?……”
小孩脖子青筋暴起,狠狠瞪了眼說話的人,大聲反駁:“我沒有!”
最小的明明五歲多了,可因為又瘦又黑的緣故,看起來跟三歲的小孩似的,他紅著眼眶,不斷搖頭:
“我沒有拿……”
時念念點頭:“好,我相信你沒有拿!”
三個小孩齊刷刷轉頭,不敢置信的看著時念念:
“你……”
時念念笑眯眯道:“你們說我就信啊,我相信你們不會騙我。”
說著,她話鋒一轉:“其實拿了也沒關係,因為我小時候也偷偷拿過我孃的東西。不止我,相信在場的很多人小時候都偷偷拿過東西,對嗎?”
現場瞬間一靜。
最大的小孩叫小平,已經有9歲了。
看到村民們閃躲訕笑的表情,瞬間明瞭。
時念念繼續說:“可是,我們所有人都後悔了,因為偷東西是不對的,說謊更要不得。”
村民們立馬點頭:“對對對!”
阿平眼底閃過一絲沉思,下一秒,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鼓起了勇氣:
“我爹教過我,偷東西是賊,人人喊打。”
老二小安接茬:“奶奶說,我們做錯了事,爹孃會在底下受罰,我不要爹孃受罰。”
小康點頭如搗蒜:“爹孃好人,我們也是!”
時念念望著三個孩子純真又堅毅的眼神,愈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測,剛想說話,趙雅琴急匆匆的走過來了:
“他們沒拿東西,是狗偷吃了,我在案板面上看到了狗腳印!”
有人不信:“不是偷東西,那他們進你們廚房幹嘛?”
三個小孩不忿抬頭:“我們是來送柴的。”
趙嬸子跟村長伯伯經常幫助他們,他們也想報答他們,可他們做不了別的,唯一能做的,就是送點柴火。
趙雅琴點頭,去廚房把那捆柴火拿了出來:“對,他們是來送柴的,你們看,這上面還有綠葉子。”
人群最後方,兩個婦人恍然大悟:“平安康,你們是不是給我們也送了?”
“對啊!”
他們撿了半上午,也才撿了三捆柴,就分別給平日裡,幫助他們最多的三戶人家送去了。
“那這麼說,還真是我們誤會了這三個孩子!我就說嘛,阿水夫婦那麼好,不可能好竹出歹筍!”立馬有村民出聲。
白望娣發現自己誤會了平安康,羞紅了臉。
一抬頭,卻看到隔壁鄰居家的大白正舔著嘴,從後方經過,當即大喊:
“就是你!一定是你吃了我們家的肉!啊啊啊啊啊啊,你賠我的肉!”
說完,就朝大白撲了過去。
大白正沉浸在肉的美味中,見大事不妙,撒腿就跑。
白望娣只要一想到自己弄丟了那麼大一塊肉,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:
“你賠我的肉啊!那可是巴掌大的一塊肉……”
就這樣,狗在前面跑,人在後面追,雙方都很固執,硬是繞著新安村跑了好幾圈,直到白望娣徹底跑不動了,才遺憾放棄。
她惡狠狠的盯著大白,心在滴血:“你給我等著,別讓我逮住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