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薇,你知道我回家以後,為甚麼不願意出門嗎?我怕碰到認識的人,我怕對上別人的眼睛,我怕他們在背後啐我一口吐沫星子,我怕閒言碎語,我怕突然砸過來的石頭,我怕那些要打死我的口號。”
莊老先生拍了拍莊薇的肩膀,“過去十三年時間,把我變成了一個懦夫,我原本想著過完年,找個吉利日子靜悄悄死了算了。”
“爺爺!”
“小薇,比起死,我更怕沒有尊嚴的活著。”
莊老先生看向孟竹,眼裡的麻木消散,他釋懷地笑了笑。
“在我人生最後一程,這封信的到來,讓我找回了失去很多年的尊嚴和人格,也讓我放下了心裡的恐懼和怨念,這麼多年,謝大哥和鄭大姐從來沒有忘記我,我這一生,已經值了。”
……
離開莊家前,孟竹教莊薇怎麼給莊老先生推拿按摩,明天她過來拿回信,順便給莊老先生帶一些外敷藥和緩解肺癌的藥。
莊家門外。
“孟竹,對不起,我要為我剛才的行為再次和你道歉。”
孟竹握住莊薇的手,含笑搖頭。
“不要放在心上,崩潰憤怒,都是人的本能。”
莊薇苦澀一笑,“還是要謝謝你送來這封信,我爺爺看完信後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孫女,我沒有看到我爺爺痛苦的內心。如果不是看到他咳血,我恐怕要到年後,才會知道他已經病入膏肓。”
“莊薇姐,莊爺爺瞞著病情,就是不想讓你擔心和難過,你千萬不要自責。”
“是,我要打起精神。”
“很多時候,心態決定一切,心態變好了,很多疾病都有好轉的可能,莊薇姐,你就按照我教你的手法給莊爺爺做好腿部推拿按摩,每天吃兩顆補中益氣丸來緩解腿部疼痛,根據莊爺爺的情況,明天我會帶幾副安肺抗癌的藥來,配合藥物治療,或許能延長一兩年的壽命。”
看著莊薇痛苦的眼睛,孟竹給她打了一針強心劑。
果然,聽到吃藥治療後壽命能延長一兩年,莊薇抓住孟竹的手臂,一臉激動地看著她。
“你,你沒騙我?”
“莊爺爺的病情很嚴重,有一個原因是他有心結,我外公這封信,已經開啟了他的心結,你剛才也說了,看完這封信,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打個比方,他現在就如同一棵枯萎的樹,注入能量後,或許能煥發生機。”
莊薇喜極而泣。
“謝謝你,孟竹,真的謝謝你。”
“你要謝就謝天意吧,天意讓我在這個時候出現。”
在莊薇無數次的“謝謝”中,孟竹騎著腳踏車離開了勝利路。
小賣部的門又開了,剛才給她帶路的大嬸看到她後,一臉激動地朝孟竹招手。
“姑娘,你不留下吃晚飯?”
大嬸順手從麻袋裡抓了一把瓜子遞給孟竹。
“不吃了,我還要急事呢。”
大嬸左顧右盼,見周圍沒有人,她把手放在嘴邊,壓低聲音道,“你和莊七叔是甚麼關係?沒聽說他在海城還有親戚啊,他還好嗎?我兩個月前見過他一次,差點沒認出來,他回平川的時候看著挺精神的,短短几個月,整個人瘦了一大圈,頭髮鬍子全白了,眼睛灰濛濛的,感覺隨時都會死,我可不是詛咒他啊,我是被他的樣子嚇到了,我公公死前和他一樣,沒有一點活人樣。”
“莊爺爺的腿受過傷,天氣不好就會疼,所以他精神不太好,可能是平川變化太大了,他一時之間適應不了,所以才會變瘦,嬸子,謝謝你的瓜子,我要回去了,再見。”
“哎,別走啊……”
大嬸看著孟竹騎著腳踏車離開的背影,氣得不行。
“白白浪費我一把瓜子,這妮子嘴真嚴。”
——
下午的平川又飄起小雪,孟竹把腳踏車停好,站在橋上看遠處被雪覆蓋的村落。
黃色的夯土牆和潔白的雪交相輝映,河邊還有幹活回家的行人,拉煤的毛驢。
“你還好嗎?”
有人戳了一下孟竹的手臂,她回頭,兩個小姑娘站在她身後,一臉擔憂地看著她。
孟竹啞然失笑。
“我沒事,我在這看風景而已。”
“真的嗎?”
兩個小姑娘似乎並不相信,依舊緊緊盯著她。
“真的,我發誓,我只是看風景,並不想尋死。”
孟竹一本正經地舉起右手發誓,兩個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我們還以為你要做傻事呢。”
“有很多人在這裡尋死嗎?”孟竹有些好奇。
“平川以前有悍匪,有一夥悍匪很喜歡把人綁到橋上,再將人丟進河裡,老人們都說這條河有很多冤魂,在河裡淹死的人需要找替死鬼才能投胎,如果有人從橋上走過,河裡的冤魂就會引誘活人跳下去。”
兩個小姑娘一臉嚴肅。
“姐姐,你不要在這裡呆太久。”
說完,兩人就手挽手離開了。
孟竹笑了笑,騎著腳踏車繼續趕路。
回到老街已經是下午六點半,王姨看到她平安回來,先是鬆了一口氣,隨後指了指客廳。
“知非剛才來找你,我說你不在,他就去了客廳,可能是有急事,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王姨在段家工作了很多年,段家的保姆,司機,都是直呼段家小輩們的名字。
孟竹來到客廳,就看到段知非在長椅上呼呼大睡。
“喂,醒醒,段知非?你找我有事嗎?”
孟竹戳了他兩下,見他睡得很沉,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,她深呼吸一口氣,用力掐了一下段知非的胳膊。
“哎喲,你謀殺啊?”
段知非疼得滾下長椅,一臉驚恐地看著孟竹。
“喊你好幾聲了,你都沒反應。”
段知非從地上爬起來,眼神幽怨。
“折騰了一天,好不容易躺下睡了一會兒,差點被你掐死。”
“你少冤枉我,我力氣很小,再說了,我掐的是胳膊,掐一下胳膊能把人掐死?”
段知非哼了一聲,“你力氣小?”
“行了,快說吧,找我甚麼事?”
“你去哪了?”段知非一臉八卦。
“我去哪需要和你彙報嗎?”
“那倒不需要,不過我得提醒你,平川混子多,白天還算安全,晚上最好不要出去。”
“人生地不熟的,晚上我出去幹嘛?”
段知非舉手投降,“說不過你,我認輸。言歸正傳,含秋和大伯母拿回來的塔香你檢查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