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薇看了看莊老先生,又看了看孟竹,她退後兩步,隨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抬手使勁搓了搓臉,又回過頭,盯著莊老先生看。
“爺爺,十三年了,你終於被放回來了,哥哥說,礦場那邊今年生意很好,工資比去年高,過年要買半扇豬,咱們家一個人做一套新衣裳,再買兩掛鞭炮,今年家裡也能熱熱鬧鬧過一個年了。”
“為甚麼呢?明明馬上就要好起來了。”
莊老先生不敢和莊薇對視,他偏過頭,沉默著沒說話。
孟竹心裡也不好受。
如果她沒有多管閒事,這件事起碼能隱瞞到年後。
孟竹第一次因為自己的職業病感到懊悔,看到身體出現問題的人,她總是忍不住去多管閒事,她擔心別人會錯過治療,卻忘了病人和家屬知道病情後會多麼痛苦和難以接受。
可讓她袖手旁觀,她更做不到。
“原來害你去農場的那些東西就是他們家送給你的,你當年為甚麼不說?為甚麼要隱瞞?”
莊薇突然起身推了一下孟竹。
“我剛才還感恩戴德地收下這些東西,這算甚麼?補償嗎?一些破爛玩意就想抹平我爺爺這些年受的苦?如果不是那些東西,我爸媽不會死,我和大哥也不會成為沒爹沒媽,任人欺負的掃把星。”
孟竹踉蹌兩下差點跌倒,聽到這些話,她很快就把事情串起來了,剛才莊老先生讀信的時候說過一句話,當年他離開海城的時候,謝德平和鄭雅容給了他一筆錢,還送了他很多東西,為了給老母親看病,錢花了,但東西留了下來,直到十三年前,東西被人收走,而那些“東西”,就是讓他去農場幹活的罪魁禍首。
“小薇,我是這樣教你的嗎?我得了病,你遷怒小孟做甚麼?這麼多年,勝利村的鄰居對咱們家避之不及,謝大哥和鄭大姐一直掛念著我,他們寄給我的信,大概是被人扣下了,他們對我有大恩,我和他們是過命的交情,你不知道我今天拿到這封信,我有多感激老天爺讓我活到現在,我就是現在死了,我都開心。”
“如果他們不給你那些東西,你就不會出事,那些人也不會為了搶那些東西,害我爸媽出事。”莊薇的情緒在這一秒徹底爆發。
她抓著頭髮,憤怒地走來走去。
莊老先生艱難起身,一把抓住莊薇的手臂。
“小薇,爺爺對不起你爸媽,但這一切和謝大哥,鄭大姐無關,你餓肚子的時候,如果有人送你一碗飯,但你噎死了,能怪送飯的人嗎?小孟何其無辜?她只是來送信的,是她讓我去農場幹活的嗎?是她打斷我的腿嗎?你爸媽是因為她而死嗎?不是啊。”
莊薇崩潰大哭。
“那你讓我找誰?那我該恨誰?爺爺,我慶幸你回家了,我以為老天爺終於放我們一馬,可你這些年卻受了這麼多苦,你還沒開始享福,就得了這麼嚴重的病,你讓我怎麼辦?”
“小薇,不要去恨任何人,這是命,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不得已,如果當年謝大哥和鄭大姐沒給我錢,我怎麼救你的太奶奶?那筆錢不僅救了你太奶奶的命,我們家還蓋了房子,我買了兩頭毛驢和二十畝地,這筆錢一直花到你爸媽結婚,你和你哥出生,這是天大的恩情啊。那些東西,其實謝大哥和鄭大姐看出我喜歡,特意送我的,三十本書,兩幅山水畫,一套茶具。”
莊老先生說完,衝孟竹抱歉一笑。
“小孟,小薇不瞭解真相,你別怪她,我去農場和謝大哥,鄭大姐無關,如果不是他們,幾十年前我就死了。”
最根本的原因,是他從一個大地主手裡買了二十畝地。
何況那個大地主還做了不少欺男霸女的壞事。
“小薇,和小孟道歉,你剛才太無禮了。”
莊薇還是沒辦法接受莊老先生得了肺癌的事。
“道歉啊,需要我教你嗎?”
“孟竹,對不起,我剛才……我為我剛才的行為和你道歉,我沒有搞清楚真相就朝你發火,對不起。”
“莊薇姐,不怪你,換作是我,我也接受不了。”孟竹這是真心話。
“那我爺爺的病還能治嗎?能不能做手術?吃藥呢?家裡有錢,我哥寄回來的錢我都沒花,全部攢著呢,孟竹,你告訴我吧,我爺爺這個病需要吃甚麼藥?對了,你給我的這個藥,它可以治療肺癌嗎?不對,肯定是你診錯了,你摸一下脈,怎麼能斷定我爺爺得的就是肺癌呢?我要帶我爺爺去醫院做檢查,實在不行,我們就去省城,省城的醫院治不好,我們就去海城,去京市……爺爺,你的病肯定能治好,你才回家啊,你好不容易才回家,你怎麼能得病呢?”
莊老先生看著崩潰的莊薇,又心疼又愧疚。
“小薇,小孟沒診斷錯,兩個月前我去過平川市醫院,醫生說我的情況不太好,他沒有明說,只讓我去省城檢查和治療,我當時就知道我的身體不行了。”
莊薇臉色煞白。
“你好不容易回家,我們家只剩下咱們三個人了,哥哥還在礦場,我怎麼辦?我怎麼辦啊?”
孟竹透過莊老先生剛才給出的資訊,拼湊出莊家這些年的遭遇。
十三年前,莊老先生被人舉報家裡不僅有田地,還藏了不明書籍和文物。
後來,東西被搜走,二十畝地也沒了,莊老先生也被送到農場幹活。
而莊薇的父母,在這次事件中喪命。
從此,莊薇和哥哥莊菘只能相依為命,莊家出了事,左鄰右舍不僅沒有雪中送炭,反而欺負莊家兄妹。
莊菘為了養活莊薇,就去礦場挖煤,莊薇一個人守在家裡,可想而知,她這些年過得有多難。
莊老先生好不容易回來了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。
可就在這時,莊老先生的身體出現了問題,而孟竹的到來,也掀開了埋藏在過去的真相。
孟竹很理解莊薇的崩潰和絕望。
人生剛出現曙光,卻再次熄滅。
謝德平和鄭雅容送給莊老先生的錢財和物件,原本是好意,最後卻成了害人的禍端。
但,這能怪他們嗎?
不能。
莊老先生說的對,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不得已。
而遠在海城的謝德平和鄭雅容,還在期待著昔日兄弟的好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