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聽陸風說完，半晌沒有說話。小院周遭靜悄悄的，沒有一絲動靜，周圍萬物似乎也被此時院內氣氛感染，連剛才的微風也停了下來了，樹葉沒有了微風，沙沙聲也漸漸停止。
那老者沉默了好一陣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閣下說得倒是輕巧啊，你可知道，那莫有德老匹夫，當年帶兵圍我師弟府邸，一夜之間，三十七口人，連三歲的娃娃都沒放過，這血海深仇，如果是你，你會怎麼做？你說我殷無涯又應當如何？”他說到“三歲的娃娃”時，聲音忽然抖了一下，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喉嚨。
陸風站在原地，身形挺拔如松。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老者，語氣依然淡然道：“殷老先生，您說的這些，我都知道。可您也該曉得，當年那件事，莫老先生不過是奉命行事，皇命難違，而現場真正下命令的是羅公公。但是他與那幾個構陷於將軍的奸臣，早在八年前就被朝廷問斬了。冤有頭，債有主，這道理您應該比我明白。”
“放屁！”旁邊那個魁梧漢子猛地踏前一步，此人正是那殷無涯的徒弟，王子猛。他剛才雖然被陸風露的那手功夫震懾，但是此刻卻還是忍不住怒吼出聲。他額頭上青筋暴起，一雙拳頭攥得咯吱作響：“甚麼奉命行事？甚麼皇命難違？我看那莫有德老匹夫分明就是貪生怕死！若是他莫有德當年肯拼死阻攔，我小師叔一家何至於此？說甚麼身不由己，不過是給自己找的藉口！”
這時，一直沉默的黑衣人也上前一步。他雖然蒙著臉，但那雙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寒光，正是夜探莫府的那位。他聲音陰沉，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：“師兄，還跟他廢甚麼話？這人分明是莫府請來的幫手。今日既然撞來了，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！”說完就欲動手。
殷無涯抬起枯瘦的手，輕輕擺了擺，示意二人退下。他活了大半輩子，閱歷又是何等豐富。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似隨意地站在那裡，實則周身氣機與環境融為一體，毫無破綻。方才他徒手將刀捏碎的那一招，舉重若輕，分明已臻化境。這樣的修為，遠非普通的宗師可比，恐怕還在自己之上。
老者沉默良久，終於長嘆一聲：“老夫活了六十三載，深知恩怨最難化解。今日，我看你並非奸惡之徒，而且也與當年之事並無關聯，我也不願與你為敵。”他頓了頓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，“這樣吧，你替我帶個話給莫有德那老匹夫。若是他還有一絲愧疚之心，明日午時，城外落石灘相見。這段恩怨，也該做個了斷了。”
陸風聞言，微微頷首：“既然如此，告辭。”
說罷，他身形一晃，如飛鳥般輕盈地躍上圍牆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，只留下清冷的月光灑在院牆上。
待陸風離去，那黑衣人快步走到老者身邊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師兄，明日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？當年於師弟在時，我三人雖年歲略有差距，但是關係卻是最為要好，於師弟的仇，我們不能置之不理。”這黑衣人正是鬼影門的陸文定。
殷無涯望著陸風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收回目光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更顯得夜色深沉。他緩緩說道：“陸師弟不必多言，待我等明日先去會一會莫有德再說。”
陸文定急道：“師兄，你該不會是想放過那老匹夫吧？實在不行，我們把大師兄也請來。當年師弟滿門慘死，這個仇不能不報啊！”
那魁梧漢子王子猛也說道:“是啊，師父，當年小師叔比我大不了幾歲，經常帶我闖蕩，我現在還經常夢到那段時光。要不是後來小師叔回了家族，當了甚麼徵北將軍，也不會遭此厄運，此等大仇，師父可不能手軟放過他啊！”
殷無涯轉過身來，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，那雙老眼裡忽然迸射出駭人的寒光：“放過他？絕無可能！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這八年來，我沒有一夜能安睡。每次閉上眼，就會看見師弟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，這個仇，即使你們不願意報，我一人也會報。”
陸文定聞言，稍稍鬆了口氣，但還是擔憂地說：“可是方才那年輕人，武功深不可測。若是他明日插手，我們可能毫無勝算。另外莫府莫有德的二弟竟然也突破了宗師境，實屬沒有想到。”
陸文定冷笑一聲：“放心。我看那年輕人雖然武功高強，但並非不講道理之人。況且，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忽然低沉下來，“就算他真要插手，老夫這把老骨頭，也非要和莫有德做個了斷不可！至於那莫有德的二弟，不是還有師弟你嗎？”
此時，遠處的天空中飄過幾片烏雲，將月光遮得時明時暗。微風又吹了起來，院中的大樹在風中沙沙作響，彷彿在訴說著甚麼秘密。
陸風離開那處院落後，一把飛劍出現在腳下，片刻後便回到了莫府。
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陸風便來到莫有德的住處。莫有德見他這麼早來訪，不由一怔。
陸風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當聽到“落石灘”三個字時，莫有德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沉默良久，終於收劍入鞘，長嘆一聲：“該來的總會來。這些年，我每每想起當年的事，都悔恨難當。”
他轉身面向陸風，這位曾經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老將軍，此刻眼中竟有些哽咽：“陸少俠，不管今日結果如何，還請你不要插手。這是我與徵北將軍府之間的恩怨，理應由我自己來解決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加沉重，“若我遭遇不測，護佑我莫府渡過這次劫難。”
莫有德的身影顯得格外蒼涼。陸風看著他斑白的兩鬢，忽然明白，這八年來，活著的人看來也不好過。
陸風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說甚麼。但他心裡清楚，今日的落石灘之約，註定不會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