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風離開了從小長大的風雲山莊,心裡沒甚麼特定的目的地,就隨意選了個方向,一路往北邊走去。
這時候正是秋天,算是一年裡最好的時節了。天高高的,藍藍的,雲彩也顯得特別白。路兩邊的田地,農人們正彎著腰,忙忙碌碌地收割著莊稼,臉上雖然掛著汗珠,但也洋溢著收穫的喜悅。田埂上,一些小娃娃在追逐打鬧,嘻嘻哈哈的笑聲傳得老遠。忽然,一個婦人提高了嗓門的呵斥聲打破了這和諧:“大寶!你個皮猴子!說了不準去水塘邊!快給我回來!” 一個光屁股的小男孩吐了吐舌頭,不情不願地從水塘邊跑開。
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幕,陸風心裡不由得暖融融的,也輕輕鬆了口氣。當今華風皇朝的皇帝,還算是個明白人,年紀正當壯年,懂得讓老百姓休養生息,賦稅徭役都不算太重。所以這皇朝境內的普通百姓,小日子大體上還能過得下去。當然,有太陽照得到的地方,就有太陽照不到的角落,欺壓良善、為非作歹的事情肯定也少不了,但至少從這沿途的景象來看,還算得上太平。
這一路上,他也遇到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江湖人。有頭髮花白的老者,帶著滿臉稚氣、對甚麼都好奇的少年徒弟,慢悠悠地趕路,估計是出來歷練的。也有七八個穿著同樣顏色、同樣款式衣服的漢子,揹著統一的兵刃,沉默地結伴而行,一看就是某個幫派或者門派的弟子。更有一隊人馬,為首的是個穿著綾羅綢緞、意氣風發的貴公子,帶著一群孔武有力的手下,騎著高頭大馬,“嘚嘚嘚”地從路上呼嘯而過,濺起一路塵土,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躲避,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陸風也不著急,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,感受著這與山莊裡截然不同的、鮮活而生動的江湖氣息。
走了好些天,這一天,他來到了一座名叫“山水城”的城池。這名字起得倒是很實在,因為城池一邊緊挨著連綿起伏的蒼翠大山,另一邊則有一條寬闊平靜的大河環繞流過,名副其實。
山水城在華風皇朝四十多座城池裡,算不上頂大的那種,也就是個中等規模。不過,它的地理位置挺重要,算是個戰略要地,所以城牆修得又高又厚,城裡駐紮的守軍數量也不少,看起來防衛力量還是挺紮實的。
也因為這裡交通方便,南來北往的人多,這座城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江湖人士一個重要的落腳點和訊息集散地。
陸風隨著人流走進了城門。一進去,一股熱鬧喧囂的氣息立刻撲面而來。街道寬敞,但也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。道路兩邊,各種店鋪一家挨著一家,賣布的、打鐵的、開藥鋪的、經營酒樓的,旌旗招展。還有更多的小販,直接把攤位支在路邊,賣力的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。街上走著的人也是五花八門,有挎著刀劍、神色警惕的武林人士,也有提著菜籃子、牽著孩子的普通居民,還有趕著馬車、馱著貨物的行商。那些江湖人更是南腔北調,操著各種口音,顯然是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裡的。
走了半天路,陸風也覺得有些口渴肚餓,便隨意找了家看起來客人不少、還算乾淨的酒樓走了進去。他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,這樣既能看清街景,也能聽到酒樓裡的談話。他隨便點了一壺本地產的燒酒,又要了一碟油炸花生米和一盤切得薄薄的、拌了香油的滷豬耳朵,自斟自飲起來,耳朵卻豎著,仔細聽著周圍各桌客人的閒聊。
這酒樓茶館,就是古代的“情報站”,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這裡聚集,天南海北的訊息在這裡流傳。當然,這些話裡頭有多少是真的,多少是吹牛或者瞎編的,就得靠聽的人自己去分辨了。
果然,旁邊一桌几個看起來像是本地小商販模樣的人,正在議論一件大事。
一個瘦高個壓低了聲音,神秘兮兮地說:“唉,你們聽說了嗎?最近那夥無法無天的黑煞盜,被人給滅了!真是老天開眼,大快人心啊!”
他旁邊一個胖胖的商人立刻介面,臉上帶著後怕:“可不是嘛!這夥天殺的強盜,在咱們這一片橫行了好幾年,多少人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!可他們跟鬼似的,飄忽不定,官府和各大門派圍剿了好幾次,連根毛都沒摸到!”
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嘆了口氣,補充道:“是啊,我記得去年,華水派和恆嶽派,兩位副掌門親自帶隊,足足七位先天境初期的高手啊!再加上幾十個門派裡的精銳弟子,那陣仗!結果怎麼樣?聽說差點全軍覆沒,就逃回來一個,還是因為當時肚子不舒服,落在隊伍後面解手,才僥倖撿回一條命……嘖嘖,那叫一個慘!”
瘦高個又接回話頭,壓低聲音:“不過這次不一樣,聽說是飄雪樓和風雲山莊聯手乾的。”
胖商人臉上露出疑惑:“飄雪樓和風雲山莊?他們兩家加起來,明面上也就五位先天境初期的高手吧?怎麼能滅得了連七位先天境都奈何不了的黑煞盜?這說不通啊!”
年紀大的那位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,捋著鬍子說:“這還用說?背後肯定有高人幫忙唄!要不然,就憑他們兩家?我看懸。肯定是請來了甚麼了不得的人物,或者走了大運,遇到了路過的絕世高手出手相助。”
陸風在一旁默默地聽著,心裡覺得有些好笑,自己這個他們口中的“高人”就坐在這裡吃著豬耳朵呢。不過他也沒打算聲張,繼續喝自己的酒。
這時,另一桌几個粗豪的漢子,話題又轉到了別處。一個嗓門特別大的漢子,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,正嚷嚷著:“嘿!哥幾個,聽說了沒?咱們城主的那位千金大小姐,過些日子要搭擂臺,比武招親啦!說是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的青年才俊都能上去試試!唉,可惜啊,老子今年都四十多了,不然真想去碰碰運氣,萬一被大小姐看上了呢?”
他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毫不客氣地嘲笑他:“得了吧,王老五!你也不找個水缸照照自己那模樣?就你臉上這疤,都能嚇哭小孩子!別說你四十多,就是你十八歲,打扮得跟朵花似的,人家大小姐能瞧上你?”
刀疤臉漢子不服氣地梗著脖子:“你懂個屁!比武招親,比的是武功!是拳頭硬不硬!跟長相有啥關係?”
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同伴也忍不住插嘴了:“老王,不是我說你,比武功?你現在也就通脈境中期的水準,在咱們兄弟裡還算湊合,可到時候全城,甚至外地的年輕高手都會來,就你這點本事,上臺還不是三拳兩腳就被打下來的料?別做夢了!”
那刀疤臉漢子被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懟得面紅耳赤,張了張嘴,卻找不到話反駁,只好悻悻地灌了一大口酒,不吭聲了。周圍的人都鬨笑起來。
陸風也覺得挺有意思,這江湖百態,在酒樓裡真是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正聽著,他這張空著的桌子又來了兩個人。看打扮也是江湖客,風塵僕僕的。他們把隨身帶的刀劍靠在桌子邊,其中一人對著忙碌的店小二喊道:“小二,來壺你們這兒最好的酒,再炒幾個拿手的招牌菜,速度快點兒!”
“好咧!客官您稍坐,酒菜馬上就來!”店小二麻利地應著,擦乾淨桌子,很快就把酒菜端了上來。
那兩人看來是渴壞了,先各自倒了一大碗酒,“咕咚咕咚”喝了下去,長長舒了口氣。陸風趁機打量了他們一下。說話的那個是個中年漢子,面龐黝黑,像是常年在外面跑曬的,下巴上還刻意留了一撮梳理得挺整齊的鬍子,顯得有點與眾不同。另一個臉色有點發黃,留著差不多一尺長的鬍鬚,看上去年紀也差不多。
黑臉漢子抹了把嘴,對長鬚漢子說道:“陳兄,最近這城外山裡,不太平啊。”
那位姓陳的長鬚漢子點點頭,眉頭皺了起來:“程兄說的是那頭傷人的大蟲(老虎)吧?我也聽說了。原先以為就是隻普通的山大王,官府派了些經驗豐富的獵戶和衙役進去,想著為民除害。沒想到,那畜生厲害得緊,反倒傷了咱們好幾個人,讓它給跑了!”
被稱為程兄的黑臉漢子嘆了口氣:“是啊,所以咱們不能幹看著了。我這次約了幾位朋友,就是打算進山,徹底解決了這個禍害,免得它再傷及過往的商旅和附近的山民。” 他語氣裡帶著些遺憾,“可惜了,本來黃兄也要來的,他身手好,對付這種猛獸有經驗,偏偏家裡老母突然病重,實在走不開。”
陳姓漢子安慰道:“無妨,程兄義舉,令人佩服。對了,李兄和趙兄不是說好了也來嗎?他們人呢?”
“應該快到了,約好了在這酒樓碰頭的。”程姓漢子話音剛落,樓梯口就又上來了兩個中年男子,目光掃了一圈,看到他們便徑直走了過來,互相抱拳打了招呼後坐下。
程姓漢子給後來兩人倒上酒,說道:“李兄,趙兄,一路辛苦。我的意思是,咱們今天在這山水城歇息一晚,養足精神,明天一早就進山,去找那畜生的麻煩,你們覺得如何?”
後來的一位姓李的漢子爽快地說:“沒問題,就按程兄說的辦!早點解決了那畜生,大家也安心。”
另一位趙姓漢子也點頭表示同意。
陸風在一旁聽著,心裡對這幾位陌生的江湖人不由得生出了一絲好感。這世上,為了不相干的人,願意冒險去對付猛獸的仗義之人,還是有的。他這次出來遊歷,本來也沒甚麼固定目標,就是到處走走看看,增長見聞。既然碰上了這件事,到時候倒是可以跟過去看看情況,如果他們需要幫手,自己或許也能出一份力。
他心裡這麼想著,繼續悠閒地喝完了最後一口酒,結了賬,準備先去找個客棧住下,明天再作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