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塵緩緩散去。
原本被稱作“龍游市”的那片空間，已經幾乎找不到任何城市的輪廓。高樓、街道、橋樑，全都被碾碎成最原始的殘骸，碎石與斷裂的結構層層疊疊，像是被某種不講理的力量反覆蹂躪過無數次。
整個領域也在這股餘威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，邊界處裂紋蔓延，像被撕開的畫布，一塊一塊地剝落、消散，正走向徹底崩解。
而風息——
正被數柄殘留的飛劍死死釘在地面與半空之間。
劍鋒貫穿他的四肢與軀幹，將他牢牢鎖死。
衡辰抱著小黑，從半空中緩緩落下，腳尖踏在破碎的地面上，向風息走去。
此刻的風息，已經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看來領域這東西，”衡辰看著周圍幾近崩壞的空間，語氣頗為隨意，“也沒傳說中那麼逆天嘛。”
小黑抬頭看了看四周，又看了看衡辰，小聲問道：“會不會……是衡辰哥哥你太強了？”
衡辰一愣，隨即笑了，伸手輕輕揉了揉小黑的腦袋：“哈哈，會說話。”
風息被劍扣押著央，胸口起伏得極其微弱，良久，才擠出一句話：
“……你贏了。”
“說點我們不知道的。”衡辰絲毫沒有給風息一點面子。
風息苦笑了一下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話：“我原本以為，只要能解決無限，一切就穩了……誰知道半路會殺出你這麼一個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最後咬牙吐出兩個字：
“……人妖。”
“你會不會說話啊？！”衡辰當場破防，“這詞甚麼意思你知道嗎你就亂用？！”
風息一愣，顯然沒意識到自己踩了甚麼雷。風息勉強扯了下嘴角，眼神異常複雜。
領域的邊界在空中一寸寸崩解，像被撕碎的幕布般化作點點靈光，隨風消散。
“好了。”他語氣隨意，彷彿只是收尾一件小事，“該把東西還我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衡辰伸出手，五指虛按在風息身前。
下一瞬，那熟悉而又殘酷的剝離感再次降臨——正如風息當初試圖從小黑身上奪走領域時那樣，這一次，被奪走的物件成了他自己。
領域之力被強行抽離，風息悶哼一聲，身體猛地一顫，臉色瞬間慘白，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一部分靈魂。
“你怎麼能……”
風息下意識開口，聲音卻在半途戛然而止。
僅僅一瞬，他便自嘲地笑了。——剛才在沒有領域的情況下，這個人都能把自己打到毫無還手之力。
現在再看到這種手段，反倒沒甚麼好驚訝的了。
衡辰卻已經不再看他，而是迅速察覺到——
領域完全消散了。
這意味著，外界的視線、會館的人、執行者……
馬上都會進來。
衡辰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不行。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候。
無限剛好在這時走近。
“師父——老樣子，您替我頂著。”衡辰對無限說道
下一秒，他的氣息驟然一亂，臉色瞬間蒼白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踉蹌了一下。
“哎呀，我剛剛被風息打成重傷了，難受難受好難受，受傷受傷好難受~啊，我暈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整個人已經“支撐不住”地往後一倒。“啪”地一聲躺在地上，眼睛一閉，氣息一穩，演得那叫一個自然。
“你身上一點傷也沒有，很難男有說服力。”無限說道。
“有道理。”衡辰起來後隨後先給自己來了兩拳，等有了傷後，衡辰到了風息面前，用手指在他臉上的傷口處蹭了一下，隨後把血抹到自己臉上。“風息，你臉上的血絲借我用用。”
風息：？？？————何意味？這傢伙一直在挑釁我！
無限站在原地，低頭看了看“昏迷”的衡辰，又抬眼掃了一圈四周。被夷為廢墟的城市殘骸，不，應該說是殘渣更合適，本來那些房子大樓甚至直衝雲霄的摩天大樓，都在衡辰的打鬥中擁抱毀滅了。
他瞬間明白了。
這鍋，八成要扣自己頭上。
無限沉默了幾秒，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。算了。自己的徒弟，能怎麼辦。
不過縱容歸縱容——該教訓的還是得教訓。
下一刻，一記並不算重、卻精準無比的一拳敲擊落在衡辰頭上。
“裝得挺像。”無限冷冷無奈道。
“風息……”一旁的小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。
風息卻只是垂下頭，目光落在滿目瘡痍的地面上，沒有回應。他心裡很清楚——到了這一步，再說甚麼，都已經沒有意義了。
小黑望著沉默不語的風息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。
那是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怨、怕、失望，還有一點怎麼也壓不下去的難過。
無限低頭，看著被劍鎖束縛的風息，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晰。
“人類和妖精，終究只能走向共存。”
“誰也不可能真正消滅誰。”
風息聞言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淺，卻透著疲憊與諷刺。
“共存？”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無限，望向早已支離破碎的龍游城廢墟。
“躲在人群裡，裝作甚麼都不是嗎？”
無限沉默了一瞬，反問道：“你還是覺得自己是對的嗎？”
“我想得夠久了。”
風息緩緩撥出一口氣，神情反倒前所未有的輕鬆，“這一次……我不想再離開這裡了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地面震動。
無數藤蔓破土而出，從四面八方攀附而來，層層纏繞在風息身上，像是在為他築起一座綠色的繭。
無限神色一變，立刻伸手，一把將還在發愣的小黑拽到身後，同時拖著仍舊“昏迷不醒”的衡辰迅速後退。
藤蔓收緊，遮住了風息的身形。
就在最後一絲縫隙合攏之前，風息的聲音低低傳了出來——
“小黑……對不起。”
下一刻，藤蔓猛然暴漲。
以風息為中心，方圓十里，大地翻湧，樹木拔地而起。
枝幹交錯、根系蔓延，短短數息之間，一片蒼翠的樹林取代了廢墟，宛如一座突兀出現在城市中的小型公園。
而風息的氣息，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。
小黑呆呆地站在原地，仰頭望著那棵最高、最粗壯的巨樹。
樹冠遮天，靜默無聲。
他小聲問道：“風息……是壞人嗎？”
無限同樣抬頭看著那棵樹，良久，才伸手輕輕按了按小黑的肩。“這個問題，不必問我。你可以自己去想，自己去判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