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清夷緩緩放下手中茶盞,語氣淡然。
“她怎麼了?”
其實她心中瞭然。
安王謀逆重罪鐵證如山,已然打入天牢,乃是十惡不赦的死罪,抄家牽連族人已是定局。
王淑華身為安王側妃,結局早已註定,難逃沒入宮中為奴的下場。
她瞧著王淑箐欲言又止、忐忑不安的模樣,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內情。
估計是王淑華的人來國公府求情。
畢竟,以姬國公府的權勢,保一個廢王側妃,運作一番還是允許的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便聽王淑箐低聲道。
“昨日,二姐姐身邊的柳嬤嬤,專程跑到咱們國公府門外,哭著哀求,要見祖父、祖母,求府裡出手搭救二姐姐。”
廊下侍立的染竹與薔薇齊齊一頓,隨即默契地屏住呼吸,悄然豎起了耳朵。
“只是祖父、祖母半點情面沒留,壓根沒讓人進門,還特意傳話——”
話說到半途,王淑箐神色一滯,猛然想起宗族議事堂之上,祖父早已下書,將入了安王府的王淑華徹底從王氏族譜中除名,斷絕所有宗族親緣。
念及此,她臉頰微不可察泛起一抹紅暈,連忙收斂說辭,改口道。
“祖父直言,王淑華早已嫁入安王府,便是安王府之人,與國公府恩義斷絕,再無瓜葛。”
染竹與薔薇悄悄對視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快意。
染竹按捺不住,壓低聲音嘀咕。
“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,實在是活該。”
王清夷仿若未曾聽見下人的私語,神色依舊溫潤平和,淡淡開口。
“既然早已不是國公府中人,便與我們再無干系。”
話雖如此,她心中卻另有猜測。
以祖父的性格,雖斷了情分,卻也斷不會讓王淑華落得官奴的下場。
那無異於打國公府的臉。
只是,王淑華,怕是活不到那一日了。
思及此,王清夷不願再多耗費心神提及一個與她不相干的人。
當即話鋒一轉,溫和岔開話題。
“倒是還未恭喜三妹妹,方才聽聞,你與盧家郎君的婚期已然定下?”
當年大秦初立,朝堂體恤民間離散百姓,為安民心、繁衍人口,大秦律修訂:大行皇帝駕崩,國喪期間,民間尋常嫁娶之事不在禁止範圍。
如今宸安帝順利登基坐穩朝堂,翌日便降下明旨,待昭永帝大行喪禮二十七日後,天下百姓便可照常婚嫁嫁娶。
上京之內,先前因朝堂動盪、戰亂四起而耽擱未定的良緣婚事,盡數被重新提上日程。
而王淑箐與盧家郎君的婚事,也終於塵埃落定。
“祖母定下十月十八!”
王淑箐臉頰緋紅,只是低垂的眼簾,遮不住的笑意。
“十月十八?”
王清夷語氣裡帶著打趣。
“只有兩個多月呢!”
她抬手替王淑箐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碎髮,語氣溫軟下來。
“兩月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也要儘快準備著,三嬸嬸那頭可有甚麼安排?若有需要幫忙的,儘管與我說。”
因著叛軍圍城,大秦四大商行都特意繞開上京,此時城中商鋪物品短缺。
短時間內,想要選齊合意之物,怕是有些難處。
王淑箐搖頭,隨即不知想到甚麼。
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唇動了動,似是有話要說,卻又不好意思開口。
王清夷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不由失笑。
“怎麼了?有話便直說,跟我還有甚麼客氣的?”
王淑箐低下頭,手指絞著帕子的動作更快了,好半晌才悶悶地開口。
“大姐姐,我,我能不能自己討一樣添妝?”
聲音輕得像蚊子哼。
此言一出,廊下便傳來一聲沒忍住的“噗嗤”笑聲。
王淑箐猛地抬頭,正看見染竹捏著帕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,分明是在偷偷取笑她。
“好你個染竹!”
王淑箐臉頰漲得通紅,羞惱交加,瞪圓了眼睛。
“你再笑,我便讓大姐姐隨便給你找個破落戶,遠遠地把你嫁出去!”
染竹連忙收了笑,可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,只得低頭裝模作樣地擦拭桌案。
王清夷瞥了她一眼,聲音淡淡的。
“染竹,去把花廳外的落葉掃了。”
“啊?”
染竹一愣,探頭往花廳外瞅了一眼。
青石地面乾乾淨淨,連片葉子影子都沒有。
她頓時明白過來,這是郡主惱她多嘴了。
“是。”
染竹懨懨地應了一聲,捏著帕子轉身往外走,背影都透著幾分委屈。
“哼——”
王淑箐朝著她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,鼻子微微皺起,一臉的小得意勁兒。
王清夷收回視線,看向王淑箐,眼底重新漾開笑意。
“好了,說說吧,三妹妹想要甚麼,姐姐好給你準備。”
王淑箐立刻把方才那點小脾氣拋到腦後,湊近了些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大姐姐——”
王淑箐臉頰微紅,低垂著眼簾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甚麼。
“聽母親說,我,我們婚後,可能要去外放。”
她迅速抬頭看了一眼,又飛快低下頭去,手指絞著帕子,窘迫極了。
“我想著,大姐姐能不能送我幾枚五銖錢帶走……”
話音落下,廊下驟然一靜。
薔薇收拾茶盞的動作都微微一滯。
王清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抬眸看向王淑箐。
她如何也沒想到,三妹妹磨蹭了半日,想要的添妝竟是幾枚五銖錢。
王淑箐偷偷抬眼,見大姐姐表情有異,心頭頓時一慌,連忙擺手,臉上堆起笑來。
“大姐姐,你不必為難,你就當我瞎說的,瞎說的哈。”
她越說越侷促,心底自知分寸。
如今整個上京世家、權貴勳貴之間早已傳遍。
希夷郡主手中的五銖錢暗藏玄妙,可趨吉避凶、安神定心,甚至有通天徹地之妙用。
上京各大錢莊、豪門權貴爭相求購。
早已一錢難求、有市無價,是千金不換的至寶。
她自知這般討要過分冒昧,連忙惶恐致歉。
“大姐姐,我深知這五銖錢至寶貴重,是我貪心無禮,還望……!”
“放心——。”
王清夷打斷她,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甚麼。
“那東西在大姐姐這,不值錢。”
她的五銖錢很貴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