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宸安目光掠過安國公,落在殿內其他人身上,聲音沉穩。
“既如此,那便議一議明日城防諸事。”
他站起身來,走到輿圖前,抬手點了點城外汪明一部駐紮的位置。
“汪明已帶一萬兵馬前往渭水接應安王,最多兩日,便將兵臨城下,屆時叛軍兵力大增,城防壓力更大。”
他餘光掃過安國公,眼底閃過譏諷。
想必這些不出一日,便會傳到秦建業處。
唐太傅起身走到輿圖前,仔細端詳片刻,皺眉道。
“謝大人,上京城中守軍不足兩萬,若叛軍全力攻城,恐難久持。”
“所以,要在他們匯合之前,先破其一。”
謝宸安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,落在渭水位置。
“汪明帶走一萬人馬,城北兵力空虛,若此時突襲——”
安國公冷笑一聲,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突襲?城外叛軍雖少了一萬,仍有四萬之眾,城中守軍不過兩萬,出城作戰,以寡敵眾,尚書令大人這是要讓將士們去送死?”
謝宸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只淡淡道。
“誰說,要出城作戰?”
安國公明顯一怔,一時接不上話。
謝宸安唇角微勾,眼底帶著幾分冷意。
“姬國公已率一萬朔方兵趕至北郊禁苑,只等戰事一起,南北夾擊,到時,叛軍首尾難顧…………。”
他抬眸看向眾人,目光沉靜如水。
“這一仗,汪明幕後那人必輸。”
殿內再次安靜下來。
南寧王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。
“謝大人大人所言有理,姬國公久經沙場,用兵如神,有他在北郊策應,勝算大增。”
韋松達也跟著附和,起身抱拳,神色鄭重。
“下官願率部堅守城門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”
他心中比誰都清楚。
青陽侯府一向是陛下嫡系,立場早已擺明。
若安王與秦建業攻入上京,韋氏必是第一批被清算之人。
青陽侯府的爵位、身家、性命,全都系在這一戰之上。
這一戰,他輸不起,也不能輸。
見眾人皆是附和,安國公面色陰晴不定,終究沒再說甚麼。
謝宸安收回目光,重新落座。
他端起茶盞,茶湯已涼,他卻渾然不覺,一飲而盡。
“既如此,那便分頭行事。”
他放下茶盞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王爺,您坐鎮宮中,安撫宗室,穩定人心,唐太傅,您居中排程,穩住朝臣,不可生亂,韋侯爺與我一同,負責城防值守。”
“至於國公爺。”
他語氣平淡。
“國公爺,勞煩您去一趟城防營,清點糧草軍械,以備戰時之需。”
安國公面色微變,想要拒絕,卻在對上謝宸安那雙幽深的眼神時,忍下。
他喉間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此人分明是藉機將他調離中樞,明為差遣,實為監視牽制。
他心中憤懣,卻只能吐出一字。
“好。”
謝宸安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袍,聲音沉穩。
“那便如此,勞煩諸位大人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,魚貫而出。
謝宸安獨自站在殿內,負手而立,望著牆上懸掛的輿圖,目光沉靜。
良久,他收回視線,抬腳走出殿門。
廊下,謝玄早已等候多時,見他出來,連忙跟上,壓低聲音道。
“大人,宮門一切如常。張正昌已按您吩咐加派人手,嚴防死守。屬下也已安排人手,緊盯安國公府內外,一有異動,即刻回報。”
謝宸安微微頷首。
“安國公有任何異常,不必請示,即刻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謝宸安繼續道。
“姬國公那邊可有訊息?”
“有。”
謝玄低聲道。
“國公爺讓人傳話過來,說一切按計劃行事,只等明日戰起。”
謝宸安微微頷首,腳步未停。
“告訴姬國公,明日寅時三刻,準時動手。”
謝玄拱手,面露喜色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
“還有。”
謝宸安停下腳步,看向他,目光微頓。
“派人去姬國公府,告訴郡主……。”
他聲音放輕了幾分。
“就說明日,請她至北城門觀戰。”
謝玄先是一怔,隨即眼底漾開笑意,抱拳應道。
“是!”
他轉身大步走出皇宮,步履生風,同時著人快馬加鞭往姬國公府傳話。
與此同時,王清夷端坐於蒲團之上,雙目微遮,身姿挺拔。
她周身氣息微斂,手指在空中翻飛,幾枚五銖錢被她元氣牽引,懸於身前寸許處。
靜室一時光暈流轉,映照出她清雅絕俗的面容。
從看到天幕之上傾瀉而入的紫薇星芒開始。
她便知道,這一線生機便是謝宸安自己。
既如此,那她便護這生機周全。
助他一擊制勝,萬無一失。
此時,靜室外傳來染竹輕巧的腳步聲,伴著一聲低低詢問。
“郡主,謝大人派人送了一封密函過來。”
王清夷睜開眼,抬手收回五銖錢,聲音清淡。
“進來說話。”
染竹推門而入,雙手捧著一封信箋,遞到她面前。
王清夷接過,展開信箋,只“明日觀戰”四字,便讓她唇角微微彎起,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笑意。
看來,汪明還是按照謝宸安的佈局,往渭水方向救援安王。
她明白,這是謝宸安為秦建業佈下的最後一局。
屆時城門下,便是叛軍大勢傾頹之日。
同時,也是收網之日。
她要親眼看看,秦建業窮極一生追逐的千秋霸業,崩塌之時,是何等瘋狂模樣。
“郡主。”
染竹垂首站立,觀察著她的神色,小心翼翼地回稟。
“世子夫人、二夫人與三娘子方才到了院中,此刻正在小花廳飲茶敘話,特意讓奴婢來問您,是否有空過去小坐片刻。”
王清夷將信箋仔細摺好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。
她緩緩站起身,身形纖長挺拔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母親她們何時到的?”
“剛到不久。”
染竹快步跟上她的腳步,輕聲補充。
“薔薇姐姐見您在靜室,怕打擾了您,就未過來通傳。”
“好,隨我一同過去看看。”
王清夷抬手輕理微亂的衣褶,步履從容向著小花廳走去。
夏日廊下光影斑駁,陽光微燻,映得她身形愈發輕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