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宸安負手而立,目光自始至終未曾落在她身上。
他聲音低沉,似在訴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,可那平靜之下,是壓抑二十餘年、翻湧如潮的恨意。
“我父王,乃秦王秦嗣業,母親,是秦王正妃王氏二孃王瑩。”
他緩緩垂眸,終於望向床榻上面色慘白、渾身發顫的女人,一字一句道。
“李落英,你說,我是誰?”
李太后瞳孔驟縮,臉色瞬間煞白如紙。
她死死盯著謝宸安的面容,竭力從他眉眼間搜尋當年那人的痕跡。
她看出來了。
眉眼雖不相似,可那骨相輪廓,周身氣場,與當年的秦王秦嗣業,幾乎如出一轍。
“當年你李氏一族,為求榮華權位,不惜設計害死我父皇、母妃,更與秦建業那竊國之賊勾結,頂著我父王的名義,竊據大秦江山,你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,以為這世間再無人知曉,你們心底藏著的齷齪與算計。”
他語氣極輕,卻如寒刃一般,一寸寸刺入李太后胸口。
“這般無恥之輩,也敢在我面前沾沾自喜、大言不慚說造反,在我眼中,你不過是腐肉,滿室薰香,也掩不住你身上的腐臭。”
李太后滿眼驚懼,張了張嘴,喉間只擠出破碎的氣音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你口中的陛下,本就是竊國賊子。”
謝宸安冷冷打斷她,聲線堅硬如冰。
“我今日所行,不過是撥亂反正,我大秦江山,豈能落入爾等亂臣賊子之手?”
殿內一片死寂,唯有燭火明明滅滅,將謝宸安的身影映得高大冷峭。
李太后死死望著他,眼底驚懼一點點沉下去,化作徹骨絕望。
她萬萬沒有想到,謝沛那老匹夫,竟將王瑩的遺腹子養在身邊,養出這般心腹大患。
她終於明白。
從一開始,謝宸安就不是在為昭永帝守城。
他守的,本就是他自己的江山。
他懷恨蟄伏二十餘載,步步為營,隱忍佈局,只為今日一朝翻覆。
若叫他成事,她李氏滿門,還有她的陛下,哪裡還有半分生路?
“你……。”
謝宸安轉過身,不再看她。
他行至殿門前,抬手推開殿門,晨光自外湧入,為他側臉鍍上一層淡金。
他語氣清淡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“看好她,任何人不得出入,若有違抗者——”
他目光淡淡掃過跪地噤聲的宮人。
“格殺勿論。”
“是!”
陳炎的聲音自門外應聲而起。
謝宸安抬步踏出殿門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。
殿內,李太后仍死死盯著他離去的方向,直至腳步聲徹底遠去。
她猛地掙扎起來,喉間發出嘶啞混亂的嘶喊。
“嗚——,雲姑,雲梅,快去找陛下,快……。”
聽著殿內一聲高過一聲的叫嚷,陳炎眉頭微蹙,看向身側的陸煒,低聲吩咐。
“去,讓她安靜些。”
“是。”
陸煒拱手應聲,轉身步入太后寢宮。
他新近接任蔣學明之位,任金吾衛副統領,正是要在大人面前表明態度,自不會手軟。
他走到床榻前,無視李太后的憤怒與掙扎,面無表情地扯過一方錦帕,徑直塞入她口中。
李太后雙目圓睜,眼底滿是屈辱與不甘,卻只能發出沉悶的嗚咽。
陸煒冷冷瞥了她一眼,旋即轉身出殿,立在門外,身姿挺拔。
與此同時,謝宸安離開太后宮中,徑直往紫元殿偏殿而去。
殿內已坐著南寧王、安國公、唐太傅,以及青陽侯韋松達等人。
這座偏殿之中,皆是大秦手握實權、足以左右朝局的重臣。
長案上的茶水早已涼透,卻無一人動過。
見謝宸安走入,幾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。
安國公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“尚書令大人,倒是讓我等好等。”
謝宸安神色平淡,徑自走到一側落座,不疾不徐道。
“被要事耽擱。”
他抬眸看向安國公,目光清冷淡漠。
“安國公召集眾人,不知有何事商議?”
安國公面色一正,環視殿中諸臣,語氣帶著幾分提議之意。
“陛下龍體欠安,多日不曾臨朝,國不可一日無主,依老夫之見,不如請太后臨朝稱制,以安人心。”
謝宸安淡淡一瞥,語氣冷硬。
“不可。”
安國公臉色一沉,冷笑一聲。
“謝大人此言何意?莫非另有高見?”
他斜睨謝宸安,語帶譏刺。
“難道,謝大人也想執掌大秦朝綱?”
這話誅心至極,殿內氣氛驟然緊繃。
南寧王眉頭微蹙的看他一眼,唐太傅撫須的動作也跟著頓了頓。
而謝宸安的神色卻是波瀾不驚,只淡淡開口。
“看來安國公記性,不甚甚好。”
他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放下時,目光重新落回安國公臉上。
“太后宮殿因何被封,大人當真忘了?太后數次妄圖干政,陛下震怒,令其閉門思過,如今,安國公請太后復出,是安天下,還是亂天下?”
安國公面色微變,嘴唇動了動,一時竟無言以對。
謝宸安目光一轉,看向青陽侯韋松達與唐太傅,語氣平緩。
“汪明與安王叛軍已然合流,不出意外,最遲不過兩日,便會兵臨城下,此時若請太后臨朝,無異於開門恭迎叛軍入城,她若重掌權柄,必借叛軍之勢奪權,到那時,社稷傾覆,宗廟蒙塵…………。”
說到此處,他聲音驟然冷硬。
“這份罪責,誰來承擔?”
殿內一時沉寂。
唐太傅撫須沉吟,目光掃過神色閃爍的安國公,緩緩開口。
“我等食君之祿,當忠君之事。陛下尚在,豈容旁人覬覦大寶?”
他看向韋松達,語氣平和卻分量極重。
“侯爺以為如何?”
韋松達起身,整肅衣冠,對著謝宸安與唐太傅深深一揖,神色鄭重。
“下官才疏學淺,只知忠君報國,謝大人智謀深遠,老太傅德高望重,下官願唯二位馬首是瞻,共保大秦社稷。”
一句話,立場分明。
安國公早已臉色鐵青,終究還是緘口不言。
他心中盤算已久。
昨日從宮中傳來密報,陛下已至彌留之際。
大秦不可一日無君,下一任帝王歸屬,已是不言自明。
他清楚,這不止是皇權更迭,更是家族命運的一場豪賭。
如今謝宸安手握兵權,且佔據大義、朝臣附和。
他若是繼續強爭,不過是自取滅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