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清夷上樓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謝宸安的車駕便穩穩停靠在酒樓門前,車轅尚未停穩,伺候的管事已快步迎上,躬身欲要通傳。
“尚書令大——”
謝宸安抬手輕揮,徑直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。
管事當即識趣地閉了嘴,側身退到一旁,不敢再多言。
謝宸安越過管事,闊步踏入酒樓,一身深紫錦袍熨帖合身,勾勒出挺拔身形,肩寬腰窄,面容清俊卻覆著一層寒霜,周身自帶的凜然氣度,讓人不敢直視。
原本喧囂的一樓大廳,瞬間鴉雀無聲,連杯盞碰撞的細碎聲響都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周遭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
有人壓著聲音,低低驚呼。
“是尚書令謝大人。”
話音落下,椅子推拉挪動的刺耳聲響接連響起,席間幾名品級低微的小官慌忙起身,垂首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。
“下官見過尚書令大人。”
“見過尚書令大人——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謝宸安腳步未曾有半分停頓,只隨意擺了擺手,身形已然行至樓梯口。
此時,二樓雅間房門半掩,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。
唐汶耳力敏銳,清晰聽見樓梯間傳來的沉穩腳步聲,以為是相約之人已到。
當即起身快步走到門前,猛地拉開了房門。
“兄……。”
門開的剎那,恰好與拾階而上的謝宸安對上視線。
四目相對,唐汶面色驟然煞白,本能想要關門,轉瞬便反應過來眼前人的身份,硬生生收回了動作。
他後退一步,脊背繃得筆直,垂首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。
“下官,見過尚書令大人。”
他垂著頭,脊背僵硬如石,大氣都不敢喘。
雅間內,雲琮正舉著酒杯送至唇邊,乍然聽見‘尚書令’三字,手指驟然失力,酒杯脫手墜落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聲響起,白瓷碎片濺落滿地。
雲琮滿臉驚疑,僵在原地,目光怔怔地望著門口,半天回不過神。
謝宸安腳步微頓,偏頭淡淡掃了二人一眼。
那目光幽深難測,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,讓唐汶脊背越發僵硬。
謝宸安並未開口,短短一瞥後便收回視線,繼續抬步拾階而上,袍角拂過臺階,漸漸消失在二樓樓梯口。
腳步聲最終在三樓樓層停下。
唐汶這才緩緩直起身,反手猛地關上房門,面色沉重。
心神慌亂之下,來回踱步,良久才壓著聲音開口。
“謝大人此番前來,見的是希夷郡主?”
雲琮依舊沒從方才的驚嚇中緩過神,聲音帶著幾分茫然。
“唐大人,你是說,謝宸安是來見王清夷的?”
唐汶沒有應聲,腳步越發急促,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。
“你忘了來時管事說的話?三樓整個被人包下,希夷郡主剛上樓不久,如今謝宸安也直奔三樓,除了見她,還能有誰?”
他越想越是心驚,臉色難看到了極致。
一位是百官之首,執掌朝堂權柄,手段狠戾、權勢滔天。
另一位是姬國公府嫡出郡主,道法高深莫測,深得國公府看重。
這兩人若是暗中聯手,恐怕整個大秦朝堂格局,都要徹底改寫!
他不敢再往下細想,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。
“侯爺,下官今日府中尚有急事,不便久留,我們改日再敘!”
唐汶不等雲琮回應,便一把拉開房門,腳步匆匆地疾步下樓,絲毫不敢停留。
“唐汶!”
雲琮慌忙起身追了兩步,剛走到雅間門口,便只見唐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樓梯拐角,連背影都尋不見。
他扶著門框,抬頭望向三樓,面色陰晴不定,眼底翻湧著驚疑與忌憚。
站在原地躊躇片刻,終究是沒了繼續飲酒的心思。
當即揮了揮手,帶著隨行隨從,匆匆離開了酒樓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三樓雅間內,王清夷臨窗而坐,竹簾半卷,將樓下的喧囂市井之聲隔絕在外。
她眉眼微垂,似是在思索著。
染竹與薔薇靜立在她身後,二人挨的很近,低聲細語,聲音輕若蚊蚋,不時捂嘴輕笑。
一陣沉穩而舒緩的腳步聲,自樓梯口傳來,不疾不徐,停在雅間門外。
緊接著,叩門聲響起。
門外傳來幼桃輕柔的通報聲。
“郡主,謝大人到了。”
薔薇抬眸看向王清夷,見她微微頷首示意,當即上前推開房門,語氣恭敬。
“謝大人,請進。”
謝宸安大步走入雅間,身姿挺拔,周身的冷冽,在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時,悄然消融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,讓原本冷硬的下頜線條,隨之柔和許多。
“希夷,我來遲了,是不是久等了。”
王清夷緩緩起身,含笑道。
“並未久等,請坐。”
二人相對而坐。
染竹上前,提著紫砂壺斟了兩盞熱茶,輕輕放在二人面前,茶香瞬間瀰漫雅間,茶湯嫋嫋。
她與薔薇對視一眼,輕手輕腳退出雅間,緩緩掩上了房門。
門外廊下,染竹一抬眼,便瞧見倚著廊柱而立的謝玄,對方正含笑看她。
染竹當即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。
謝玄眉頭微揚,壓低聲音打趣。
“看來身子已然大好,還有力氣跟我瞪眼了。”
“喂!”
染竹張嘴剛要反駁,便見謝玄手中,不知何時多了一方雕工精緻的漆木點心盒。
“諾,你幾日唸叨的城東點心鋪子的棗糕,剛買來的,還熱著。”
染竹抬眸看向他,眼底閃過一絲無措,隨即臉頰悄然漲紅,一把奪過點心盒,轉身背對著他,不再看他。
謝玄唇角笑意加深,也不再打趣,只負手靜立在雅間門外,目光沉靜。
室內,茶香嫋嫋。
謝宸安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茶湯,放下茶盞時,臉上的柔和盡數褪去,神色凝重。
“希夷,出宮時,宮內出了件大事。”
王清夷抬眸看向他,眼底平靜無波,並未多言,只是靜靜等他下文。
“陛下在宮中遭人下藥,我離宮之時,已然陷入昏迷,不醒人事。”
王清夷眸中終於掠過一絲詫異,手指一頓。
“昭永帝昏迷了?”
她早前便推演過昭永帝的命格,卦象之中從未顯現此等死劫,帝王命格牽動大秦國運,若是有這般致命變故,她絕無可能毫無感應。
“是。”
謝宸安沉聲點頭,面色沉如寒潭。
“一番排查下來,下手之人,應當是司天監監正胡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