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外。
秦建業負手立於帥帳前,遙望上京城方向,面色陰沉如水。
身後腳步聲輕響,汪明趨步上前,躬身道。
“陛下,如此下去,於我軍不利,若是………。。”
秦建業沒有回頭,只冷冷吐出一個字。
“如何。”
汪明眉間凝重,壓低了聲音。
“前有謝宸安守城,寸步不讓,後有姬國公截斷退路,兩面夾擊。臣擔心——”
他抬眼看,見秦建業沒有打斷,才繼續道。
“我們糧草已被朔方軍截斷,軍中存糧,僅夠十日。”
秦建業眸光微沉,仍是沒有說話。
汪明硬著頭皮又道。
“陛下昨日提過,再過幾日便是陰雨天,若真遇雨,道路泥濘,糧草更難接濟,軍中缺衣少糧,別說攻城,只怕——”
“只怕甚麼?”
“只怕疫病橫生,不戰自潰。”
秦建業緩緩轉身,目光如刀,落在汪明臉上。
汪明心頭一凜,卻未退縮,只垂首道。
“陛下,臣句句屬實,不敢欺瞞陛下。”
帳外隱隱傳來傷兵哀嚎聲,斷斷續續,格外刺耳。
秦建業沉默良久,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收緊。
他本以為,昭永帝會體面出城相迎。
誰知不論汪明在陣前如何叫罵,昭永始終不露面,也不作正面回應,只讓謝宸安擋在城頭。
既然如此,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!
“通知胡隅,讓他動手吧。”
秦建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眼底陰鷙翻湧。
汪明猛然抬頭,眼底掠過一絲激動,卻仍剋制著,低聲確認。
“陛下,可是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秦建業轉身看向他。
“告訴太后,讓她務必配合胡隅,這一次——”
他頓了頓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便送昭永一程。”
汪明深吸一口氣,抱拳躬身。
“下官遵命!”
說罷便轉身,腳步急促地往帥帳方向走去。
秦建業獨自立於暮色中,遙望上京。
城頭燈火漸次亮起。
他看了許久,忽然低聲開口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昭永,朕給過你機會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翌日午時。
天色陰沉,雲層壓得很低。
王清夷帶著染竹、薔薇、幼桃三人,乘坐青帷朱輪馬車出行。
街道兩旁行人大多都是步履匆匆,個個面色凝重。
往日熱鬧的街市早已沒了煙火氣,半數商鋪緊閉大門。
稍有家底權勢的人家,早已趁著戰亂未起,悄悄逃離了這座城池。
“郡主。”
染竹掀開車簾一角,面露疑色地看向街道兩側。
“這街上的人都哪去了?怎麼連店鋪都關了?”
從那次受傷,她便一直在屋內養傷。
今日隨著郡主出門,沒想到街上竟是這般蕭條景象。
“大戰在即,人心惶惶,能逃離的百姓自然都走了。”
王清夷手指輕抵眉心,神色微凝,心底莫名湧起一股不安。
她暗自輕叩推演,卻始終摸不透危機所在,不由得眉頭緊蹙。
難道這場危機與自己無關,才無法窺破分毫?
路上,她又接連推演數次,直至馬車即將抵達,才無奈作罷。
姬國公府與江楚酒樓僅隔兩條街道,馬車行駛不過一炷香,便行至酒樓前的長街。
誰知,卻忽然緩緩停下。
“怎麼停下了?”
染竹掀簾微探,眉間掠過一絲驚疑,低聲問道。
“染竹小娘子,前面幾輛馬車都是去的江楚酒樓。”
馬伕笑呵呵地回頭說道。
“啊?”
染竹詫異,轉頭便看向王清夷。
“郡主,酒樓前面這條街道竟然排滿了?”
這一路的酒樓大半都關了門,這邊竟排隊?
王清夷聞言也是微怔,旋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。
這江楚酒樓,乃南寧王親設,哪裡是尋常食肆可比。
往來者非富即貴,酒香未散之間,訊息已流轉於席間。
江楚酒樓不僅僅是宴飲,更有權貴窺探風向、暗通有無的地方。
正因如此,哪怕全城緊張,江楚酒樓門前也是車馬如龍。
正思忖間,前方忽有騷動。
原是酒樓市口值守的茶博士眼尖,一眼認出那輛青帷朱輪馬車,當即高聲喝令。
“還不讓道!這是希夷郡主的馬車!”
前排車伕聞聲,不等主子吩咐,便紛紛驅馬避讓。
原本擁堵的長街,頃刻間分出一條通路。
不過片刻,酒樓上下便皆知希夷郡主駕臨。
數道目光悄然投向門外。
席間眾人神色各異,滿是驚詫與揣測,暗自議論著郡主此時現身的緣由。
馬車剛停穩,染竹與薔薇三人率先下車,仔細打理好車下腳墊,隨後王清夷才緩步走下馬車,身姿纖細挺拔,氣度從容。
此時,管事早已在酒樓前恭候。
見到郡主,他躬身行禮。
“郡主,三樓已備妥,尚書令大人尚未到,小的先帶您上去。”
王清夷微微頷首,眉色清冷,跟著管事沿著木質樓梯,緩步往三樓雅間走去。
二樓雅間,窗欞半開。
承陽侯雲琮與唐刊長子唐汶正對坐飲酒。
唐汶耳尖,聽到樓下動靜,起身湊到窗邊,隔著窗欞往外瞥了一眼,轉身坐回時,臉上掛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。
“侯爺可瞧見了?這位郡主出行的排場,比咱們貴妃娘娘還要大上幾分。”
雲琮冷哼一聲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語氣裡滿是不屑。
“不過是妄得虛名罷了,等老國公一倒,就憑她父親王律言那個四品京官,誰又能護得住她?”
他重重放下酒杯,煩躁地扯了扯衣領。
年初,他進宮去見貴妃,本想央求姐姐求陛下賜一道聖旨,把希夷郡主指給自家長子。
誰知貴妃娘娘不僅沒答應,還劈頭蓋臉把他訓斥一通,連賞賜給侯府出入後宮的令牌都沒收了。
“不提她了,提起來就晦氣。”
雲琮擺了擺手,傾身湊近唐汶,壓低聲音。
“賢弟,今日請你過來,是想問問,城門外那位,到底是不是先帝?”
這話他憋了好幾日,城外那位若真是先帝。
若是重新殺回上京,再度坐上御座。
那他這個靠著貴妃娘娘才得了侯爵之位的親弟弟,豈不是要跟著被清算?
唐汶微微頷首,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。
“據說是,而且侯爺,下官還聽聞一事,安王已經過了渭河,用不了多久也要打到城下。”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了雲琮一眼。
“若是先帝和安王同時攻城,上京這城門,怕是隨時都要破。”
雲琮臉色驟變,手中的酒杯險些沒拿穩。
他是雲貴妃的親弟弟,若無雲貴妃,這輩子不過是個市井商人。
若城門一破,他的前程、這些年積攢的侯府家產,可都得提前想好去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