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清夷回到衡蕪苑。
半卷竹簾垂落,將午後的日光隔成細碎的光影,灑在青磚地上。
院外隱約傳來戰鼓聲,沉悶而急促。
她端坐在書案後,將那枚玄秦令從袖中取出,放在桌面上。
此刻近在咫尺,令牌上的煞氣愈發清晰。
薔薇立在一旁,難得好奇地打量著那枚令牌,卻未多言。
王清夷心神微凝,周身元氣緩緩運轉,手指輕抬,緩緩觸上令牌。
剎那間,眼前景象驟然碎裂,一段段塵封的畫面鋪天蓋地湧來。
一名與秦建業容貌有九分相似的中年男子,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。
他身披玄色重甲,目光沉毅,面容威嚴。
身後旌旗獵獵作響,隨風翻卷,眼前便是巍峨高聳的上京城門。
城門緩緩開啟,守城將士甲冑鮮明,列隊躬身相迎。
他抬手一揚,眾人縱馬入城,馬蹄踏過青石長街,塵土飛揚。
街旁的百姓紛紛跪地、高呼。
那是秦王秦嗣業入京時的場景。
而後畫面一轉。
巍峨宮門內,層層疊疊的漢白玉臺階延伸向深處,硃紅立柱高聳,金碧輝煌的大殿,在日光下熠熠生輝。
秦王端坐在御座之上,殿下站著秦建業。
兩人說笑著,一副兄友弟恭、其樂融融的模樣。
可王清夷看得分明。
秦建業的眼底,藏著化不開的陰鷙。
畫面再轉。
秦建業在皇宮內出入的頻率越來越高,每次都是避人耳目,行蹤詭秘。
秦王端坐御座之上,眼底的疑惑漸深,卻始終不曾開口質問。
沒過多久,各地軍情急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。
大秦江山尚未一統,大周殘部四處作亂,朝堂之內更是暗流湧動,危機四伏。
最後一幕。
秦嗣業離京征戰前,將這枚玄秦令交到姬國公手中。
他站在城樓上,望著遠方,神色沉重。
那是明知前路兇險,卻不得不赴的決絕。
城樓之下,大軍整裝待發,鐵甲森森。
秦嗣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池,轉身走下城樓,再也沒有回頭。
畫面在此戛然而止。
王清夷長長吐出一口氣,收回手指,眼前景象驟然消散。
書房內重歸寂靜,窗外日光依舊,竹簾輕搖。
方才那一幅幅畫面,便是封存在玄秦令中的記憶,藏著秦王的不甘。
王清夷睜開眼,眸光沉靜如水。
原來秦王早已察覺。
察覺自己的親弟弟包藏禍心,察覺朝堂之上莫名地暗流湧動,察覺那張大網正在自己頭頂緩緩收緊。
可他沒有證據。
又或者,他不願意相信。
血脈至親,骨肉兄弟,他終究是存了一絲僥倖。
可最終,那一絲僥倖要了他的命。
王清夷垂眸看著掌心的令牌,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‘秦’字。
這枚玄秦令,或許只是秦王察覺危險時佈下的一枚棋子。
他把它交給姬國公,交給一個手握重兵、忠心事主的邊關將領。
為的是甚麼?
是萬一自己身死,還有人能替他撥亂反正?
還是為了護住這一座城、一府人的性命?
或是賭那一線生機?
她不得而知。
但此時此刻,這枚塵封二十餘年的玄秦令,確確實實為大秦真主,爭得了一線生機。
“五千守備。”
王清夷低聲自語,眸光微動。
這枚令牌若是能用好,倒是可以解很多麻煩。
五千北衙駐軍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
若能及時調動,用在該用的地方,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驚喜。
她抬眸看向門外。
“薔薇。”
“郡主。”
薔薇上前兩步,抬眼看著她,目露好奇。
王清夷鋪開一張素箋,提筆蘸墨,筆下行雲流水。
她寫得很快,寥寥數語便將事情交代清楚。
上京郊外那處宅院的位置、看守人數、幼童被關押的大致方位,以及需要調動的兵力。
一一落在紙上。
片刻工夫,一封密函便已寫好。
她將素箋摺好,封入信封,遞過去。
“這道密函,你讓十五送到謝府,務必親手交到謝大人手中,不得假手他人。”
薔薇雙手接過,鄭重收入袖中。
“郡主放心,奴婢省得。”
她轉身疾步走出書房,腳步聲漸遠。
書房裡重歸寂靜。
王清夷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日光白炙刺目,照得院中那株海棠的葉子泛著亮白的光。
遠處戰鼓聲不時響起,沉悶而急促,讓人無端生出幾分煩躁。
她讓十五送密函給謝宸安,本意便是驗證這枚玄秦令的效用。
而驗證之法,就在上京郊外那處隱秘宅院。
自上次悄然退出後,她便派十七日夜監視那處宅院。
玄門邪術之中,六七歲幼童元陽未洩,精血最為純粹,若是以此精血煉製邪物,便能引出至陰至邪之祟,禍亂整座上京。
以秦建業的心狠手辣,那處宅院之下,必定藏著一座蓄謀已久的邪祟大陣。
她此前一直按兵不動,並非無計可施,而是不願打草驚蛇。
在確保幼童暫時無礙的前提下,貿然出手,只會讓秦建業有所防備,反倒壞了全盤計劃。
王清夷輕聲呢喃。
“正好借謝大人之手,試一試這枚塵封二十餘年的令牌,是否還能號令北衙駐軍。”
時隔多年,令牌效用是否尚存,她並無十足把握,一切,只等謝宸安的回信。
她抬手,將玄秦令收入袖中,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推開窗欞,午後的熱風裹挾著遠處的戰鼓聲撲面而來。
院牆之外,一聲聲沉重的腳步聲陣陣滾過,其間夾雜著零星的驚呼聲,短促而倉惶,是街上百姓在奔走。
王清夷望著北邊天際隱約可見的烽火狼煙。
狼煙筆直地升上天空,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謝宸安回府後,便換下一身朝服,洗漱淨面稍作休整後,便走進書房落座。
連日來為朝堂諸事奔波,他眉宇間透著難以掩飾的倦色。
一雙眼眸,依舊沉毅銳利,不見半分懈怠。
遊廊外傳來陣陣腳步聲,謝玄匆匆而入,躬身道。
“大人,郡主遣十五送了一封密函過府。”
謝宸安眼眸微亮,接過密函,拆開信封,目光快速掃過紙面內容。
看清字跡與所述之事的瞬間。
他瞳孔驟然收縮,眼底的倦意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是難掩的驚喜和激動。
“備車。”
他猛然起身。
“隨我去國公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