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宸安走回書案後坐下,重新拿起那份邸報,目光落在‘國公爺已從淮南道返回’幾個字上。
“姬國公回京,必然會干擾到秦建業的籌謀,上京局勢算是暫時穩下。”
許先生附和道。
“國公爺在軍中威望極高,西北邊防大部分將領都是國公爺的舊部,有他在,北衙駐軍那邊便不會出亂子。”
謝宸安“嗯”了一聲,將邸報摺好,收進袖中。
“先生先去忙吧,我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許先生躬身告退,輕輕掩上書房門。
書房裡重歸寂靜。
謝宸安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眼前浮現的,卻是王清夷臨別時那雙沉靜的眼眸。
“萬事務必慎重。”
她說這話時,唇角微微彎起,瑩白的臉上滿是鄭重。
謝宸安唇角微微勾起,隨即壓下。
他睜眼,緩緩起身,整了整衣襟,推門而出。
“來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
謝吾連忙上前。
“備馬車,去政事堂。”
“是。”
謝宸安大步往外走,步伐沉穩,未曾回頭。
新軍整編尚未完成,北庭軍與朔方軍即將會合,秦建業的人已到城下,一切都在他的預期。
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。
這場棋局,終於開始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上京城外,天剛矇矇亮。
城牆外圍的烽火臺上,張二正與陳水說笑。
張二眉頭微擰。
“噓”
他抬手打斷陳水,耳朵貼著地面側耳傾聽。
一陣沉悶的震動隱隱傳來。
張二下爬起,迅速趴到牆邊,眯起眼睛向遠處望去。
此時霧氣尚且散去。
地平線上濃霧厚重,影影綽綽,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無聲向前湧動。
那不是商隊,也不是百姓,而是鐵甲,是長矛。
“敵襲——!”
一聲淒厲的嘶吼瞬間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陳水猛地從腰間扯下一面紅色小旗,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城內最高的望樓揮舞起來。
與此同時,張二撲向城樓角落那座巨大的牛皮戰鼓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悶而急促的鼓聲響徹城門,每一道鼓聲都重重地敲在守城衛的心上。
城下,負責警戒的遊弈使早已臉色煞白。
他死死盯著大路盡頭那支連綿軍隊,迅速估算著人數和兵種,然後轉身衝向烽火臺。
臺邊早已備好了數捆浸透了油脂的乾柴。
他一把抓起火把,點燃了第一捆。
“轟!”
一股濃黑的煙柱衝向天空,在晨霧未散的天空中顯得異常醒目。
“傳令兵!”
城樓上的校尉聲音嘶啞地吼道。
“在!”
傳令兵衝出,單膝跪地。
“速去中書門下與兵部,稟報謝大人與範大人,叛軍已兵臨北城門下,目測兵力不下五萬,請求立刻增援!”
“得令!”
傳令兵翻身躍下城樓,跨上早已備好的快馬,朝著皇城方向絕塵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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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聲戰鼓響起時,王清夷便被驚醒。
她猛地睜開眼,眸光清明,不見半分初醒的迷茫。
那鼓聲沉悶而急促,一聲接一聲,穿透晨霧,直直撞進耳膜。
院外漸漸傳來雜亂聲響,有低聲驚呼聲,腳步匆忙雜亂。
眾人多是被這一聲聲戰鼓驚醒,有人推門詢問,有人奔走打探訊息。
年老的奴僕大多知道,這戰鼓響起意味著甚麼——動亂將至。
有蒼老的聲音隔著牆壁隱隱傳來,連聲音都帶著顫意。
“又、又要大戰了——”
王清夷坐起身,面色沉靜。
“薔薇。”
“郡主,奴婢在。”
薔薇撩開連珠帳,白淨的臉上略有慌亂,卻仍強作鎮定。
王清夷面色微冷。
“更衣。”
“是。”
薔薇連忙拿起一旁準備好的衣裳給她換上。
幼桃轉身去了小廚房,端來熱水伺候郡主洗漱。
王清夷坐在鏡前,任由薔薇梳理長髮,目光沉靜地望著鏡中的自己。
戰鼓還在響。
一聲接一聲,不曾間斷。
她閉了閉眼,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秦建業終於到了上京城下,比她預想的要慢。
“郡主,好了。”
薔薇輕聲道。
王清夷睜開眼,正要起身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小婢女站在門外,聲音輕怯。
“郡主,晴嬤嬤在外頭候著,老夫人請您去茗居堂。”
薔薇手上的動作一頓,看向鏡中的郡主。
王清夷閉了閉眼,嘆息一聲。
“告訴晴嬤嬤,就說我稍後便去。”
“是。”
小婢女應聲退下。
薔薇上前,低頭替她整理衣襟,低聲問。
“郡主,老夫人這時候請您過去,是為了城外的戰事。”
“嗯。”
王清夷起身,語氣平淡。
“不必擔心,上京城不會破。”
“真的——”
薔薇眼眸微亮,眼底迸發掘驚喜。
“嗯”
王清夷點頭。
城不會破,可城內會亂。
老夫人請她過去,想必也是考慮到這些。
見郡主點頭,薔薇抿唇淺笑,退後兩步。
“郡主,您看用這一支珍珠簪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
王清夷點頭。
“我們去見老夫人。”
她走到門口,腳步微頓,回頭看向幼桃。
“幼桃,你去染竹那邊看看,讓她好好躺著養傷,不許亂跑。”
“是,郡主。”
幼桃應聲。
王清夷又看向薔薇。
“你隨我去茗居堂。”
“是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衡蕪苑,沿著迴廊快步往茗居堂去。
隔著院牆,隱約能聽見街巷中傳來的馬蹄聲和呼喊聲。
整個上京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醒。
王清夷走得不快不慢,面色淡然。
路上剛好遇見穿著朝服匆匆趕來的王律衡。
“二叔。”
王清夷微微欠身行禮。
“希夷。”
王律衡面色凝重,朝她擺擺手。
“走,一起到你祖母院中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