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元京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,寢殿重歸寂靜。
秦建業深吸一口氣,手指輕點胸口,強壓下胸口處的餘痛。
他盤腿坐於榻上,閉目凝神,運轉周身元氣。
經脈中元氣湧動,卻比往日滯澀了幾分,像是有無形的力量在阻礙一般。
他睜開眼,眼底掠過一絲狠戾。
不做他想,直接劃破右手手指。
殷紅鮮血湧出,燭火映照下,竟泛著極淡的金色流光。
他本是偽龍之血,二十載以文運滋養,又借斬殺真龍續命之法洗髓換骨,偽龍血脈的氣息早已被沖刷得幾近於無,此刻指尖血珠凝而不散,裹挾著一身至陽凶煞之氣。
他以血為墨,於榻前虛空勾勒陣紋。
每一筆落下,周身元氣都隨之劇烈震顫,鮮血在半空化作暗金色玄奧紋路,緩緩鋪展。
最後一筆落定,他雙手快速結印,元氣裹挾著心神,順著陣紋徑直探向地底深處。
地脈深處,龍脈氣息撲面而來,厚重如淵。
他心神剛一觸及,便察覺到異樣。
龍脈之上,除了大秦龍氣那股熟悉的磅礴威壓,竟還有一縷陌生氣息纏繞。
極淡,卻真實存在。
那氣息混在龍氣之中,若不細察,根本無從察覺。
秦建業心神一凜,凝神順著追索。
似是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龍眸微張,一道極致紫色氣運一閃而逝。
紫光雖短暫,卻讓他心頭大震。
那紫色氣運,竟與昭永帝身上的氣運同源同根。
他猛然睜眼,眼底驚疑不定。
“難道……。”
他喃喃出聲,聲音低啞。
“王清夷所做,都是昭永在幕後指使?”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瘋長。
他原只當王清夷是憑藉機緣本事誤打誤撞,可若背後有昭永帝撐腰,此前所有的蹊蹺都有了合理解釋。
那位看似不問政事、蟄伏深宮的帝王,早已洞悉他的全盤謀劃,暗中佈下天羅地網,借王清夷之手,狠狠破他修行根基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倒是小瞧了昭永。
秦建業冷笑,眼底狠厲翻湧。
“朕倒要看看,你們能奈我何,大不了,朕便毀了這大秦江山。”
他再度盤膝坐定,閉目運轉元氣,以自身淡金龍血為引,緩緩加固身前虛空陣法。
這六道木大陣,是他耗費二十餘年心血澆築的真正根基,只要大陣功成,他便能借龍脈氣運應勢成真龍。
屆時,這大秦江山才會真正落入他手。
至於雲霧山被毀的千年道法——
王清夷斷他道基,此仇不共戴天!
“王、清、夷——”
秦建業唇角勾起一抹陰狠至極的弧度,一字一頓,字字都淬著殺意。
“我必親手將你煉製,以洩我心頭之恨!”
再次閉目,他將全部心神沉入地脈,拼盡全力想要剝離龍脈上那縷屬於昭永帝的陌生氣運。
地脈深處,元氣翻湧。
他雙目緊閉,指尖掐動地支訣,口中唸唸有詞。
“子、醜、寅、卯——”
四字落定,他掌心猛然下壓。
地脈中陰煞之氣如受牽引,順著六道木根系倒卷而上,直衝石澗方向。
絲絲縷縷藏於根系的文運驟然翻湧,暗金色的煞氣混入其中,化作無數細小的旋渦,欲將王清夷探入的元氣絞碎。
石澗頂上。
王清夷眉心微蹙。
她察覺到了陣中異變。
那股陰煞之氣來得猛烈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狠戾絕殺而來。
這是有人在陣法的另一端,不惜代價要抹殺她。
“這是反噬到他了——”
她低聲自語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隨即手指輕彈。
懸於頭頂的三枚六道木葉應聲而動,破空而出,分落於九宮八卦的乾、坤、離三位。
玉圭隨之轉動,牽引紫微星核的星光入陣。
星芒自夜空垂落,與石澗上的五行八卦陣相連,光暈流轉,將翻湧而上的陰煞之氣壓制。
“天干馭星,地支鎮煞,陰陽倒轉,五行歸位。”
王清夷低喝一聲,掌心元氣傾瀉而下。
三枚六道木葉被她以元氣按入五行陣眼。
暗金色煞氣在木位、火位、金位,遭遇絕殺。
煞氣觸及綠色生機時,如雪遇暖陽,滋滋消散。
火位燃起赤芒,燒穿秦建業佈下的煞氣結界。
金位斬碎地脈中纏繞的邪術咒印。
龍脈之上,秦建業剛佈下的咒印,被絞殺,紛紛斷裂,化作黑煙散去。
九宮八卦陣飛速運轉。
原本倒卷的文運開始逆轉,不再湧向六道木根系,而是緩緩朝著三大學院方向蔓延。
金光如潮,一寸一寸回歸。
王清夷閉目凝神,掌心元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陣中。
“朕二十年心血,豈容你一朝毀去——”
秦建業的聲音彷彿透過地脈傳來,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王清夷不語,只是將更多元氣注入陣中。
六道木枝葉劇烈顫動,流光閃爍,像是在承受兩股力量的撕扯。
與此同時——
上京城內。
元京快馬加鞭,一路疾馳,從北郊禁苑直奔皇城下。
行至皇宮,他直接動用秦建業埋藏在宮中的暗線,金吾衛副統領蔣學明。
兩人會合後,手持令牌,暢通無阻地穿過宮門,直奔太后寢宮。
寢宮內,燭火熄了大半。
李太后早已就寢,聞報起身,面色不悅。
“何事驚擾哀家?”
她坐在榻上,髮髻鬆散,眼底帶著被打擾的惱怒。
自從太后宮殿封禁,已經很少有人來她的宮殿。
更何況已過寅時三刻,窗外天幕隱隱泛白。
元京顧不上禮儀,疾步上前,躬身行禮,語速極快。
“太后,元京奉主上口諭,求見太后。”
“主上?陛下?”
李太后聽見“主上”二字,神色微動,下巴微抬。
“說。”
元京壓低聲音,將秦建業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。
“太后,是陛下,讓您不論用何手段,務必守住唐太傅府後院那處石澗,若是有人闖入,殺無赦。”
李太后原本聽到是奉主上之命時,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意。
待聽完,那笑意僵在臉上。
她眉頭緊蹙,手掌緊握。
“太傅府那處石澗?”
她聲音低啞,眼底掠過一絲驚疑。
“他為何要守那處?”
那處石澗她早年略有耳聞。
只當是陛下無心安排,此刻才驚覺,陛下每一步佈局,都藏著深意。
元京垂首,不敢直視。
“陛下說,此事關乎他與太后之生死,關乎大秦皇權,絕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
李太后臉色驟變。
她起身,赤足踩在地毯上,左右踱步,眉頭緊鎖。
關乎生死。
關乎皇權。
陛下從不是危言聳聽之人,他說到如此地步,唐太傅府那處石澗必然出了大變故。
她停下腳步,眼底閃過一絲決然。
事已至此,她與昭永帝早已撕破臉皮,再無轉圜餘地。
“雲姑。”
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太后。”
雲姑姑垂首上前。
“去把我暗櫃中的那個錦盒取出來。”
“是。”